结城友奈是勇者 勇者史外典

作者：朱白あおい

第一卷 上 第1章 上里日向是巫女 第一话 巫女们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封面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村哥、巨大橘子

校对：jack2002s

“没有人真心相信自己终有一死。”

我有一个爱读书的友人如是说过。即使是精神分析学的鼻祖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似乎也说过“人类无法正确想象自身的死亡，因而无法真心相信自己会死亡这一事实。”

人生在世如履薄冰。人类决不会去相信“死亡”，却不知何时何地就会被其血盆大口所吞噬。

2015年发生的那场灾害——虽然那并不单单是简单的灾害，但也没有更合适的词语表达——毕竟，没有人相信这种事情可能发生。但它就是发生了。

Vertex。

被如此称呼的怪物们突如其来地从天而降，夺走了众多生命，使人类的文明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一些少女身上萌发出了特殊的力量。

能够对抗Vertex的力量——被发现拥有这种力量的少女被称为“勇者”。

能够聆听神谕并以此引领勇者和民众的力量——被发现拥有这种力量的少女被称为“巫女”。

我，安艺真铃，就是巫女中的一员。

“冷死了！！我受不了了！！绝对不行！要死了！”

2019年3月，一个寒冬尚未褪去的初春清晨。我从巫女每日必修的瀑布洁身中，叫喊着飞奔了出去。

“安艺，你进来还没两分钟呢……”

上里日向面带苦笑地这么说着。她也是一名巫女，比我小一岁，和我一起在这瀑布下洁身。

“两分钟都能泡面了！本来体型苗条的我就因为体脂率低而比较怕冷啊。而且，那边不是还有一个不能饶恕的家伙吗！！”

我说着就迅速冲向了那个“不能饶恕的家伙”那边。

“诶，安艺！你要去哪里啊！？”上里从后面追了过来。

我顺势用力推开了大社浴场的大门。

在我们巫女淋着冰冷的瀑布受苦的时候，眼前的少女却独自悠然地泡在浴池中。

“也让我泡一会——！”

话音刚落，我就跳进了浴池中。

“等等，安艺前辈！别一下子冲进来啊！”

被飞溅起的热水打湿了脸和头发，她——花本美佳对我怒目而视。不过，被我无视掉了。

“呵呵，能否让我也进来泡一会？果然在瀑布里洁身还是很冷啊。”

上里也从后面跟过来，进了浴池。

“嗯，准了准了。上里也进来便是了。”

“为什么是安艺前辈下的许可啊。赶紧给我出去，浴池里这样很挤啊。”

花本死死盯着我。

“啊，抱歉，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出去好了。”上里这样说道。

“没事的，上里你就继续在浴池里泡着暖暖身子吧。要是着凉了就不好了。”

“等一下啊花本。你对我和上里的态度差的也有点太多了吧？”

“前辈，人的价值可并非是相等的，尤其是对个人而言的主观价值。”

“感觉我好像被绕着圈子当成笨蛋了！”

我捧起浴池中的水泼向花本，不过这没能让她冷冰冰的表情有丝毫变化。

话虽如此，她也并非是真要把我从浴池里赶出去，所以我觉得花本也不是真的讨厌我。

……大概是吧。

……肯定是的。

……希望如此。

“说到底，只有花本不用下瀑布，泡个澡就行，这不合理。”

明明花本与我和上里一样是巫女，同为侍奉神明之人都必须每天洁身。

面对一脸不忿的我，她淡淡地答道。

“因为我进不了水。”

没错。因为她患有水恐惧症。进入及膝深的浴池就已经是极限了，在瀑布下洁身对她而言实在是做不到。以前第一次在瀑布下洁身时，花本甚至呕吐出来失去了意识。自那之后，她要洁身只需浸泡在浴池中就行了。

“说到底本来要洁身泡泡澡也就足够了。我们又不是什么苦行僧，也没必要非吃苦不可。而且仪式的简化也是常有的事情。进入神社时不是要洗手漱口吗？那就是简化后的洁身仪式，只要做到那样就足矣了。”

“喔……花本不愧是神社的女儿，知道的真多。刚才那番正论也去跟上头的大人物说说吧！！”

花本本身就是在神社里长大的，因此对神明和仪式之类的宗教性的东西很熟悉。

“没用的。他们信奉的东西和我信奉的东西不一样。他们也有他们的信念吧。”

她摇着头，冷冷地说着。

听着我们的对话，上里将胳膊环抱在胸前。别这样啊，这样一来那对以初中生而言过于丰满的双峰不就更突出了吗。

“是啊……我去和大社的神官说说看吧。在寒冷季节中还要在瀑布下洁身，对各位巫女的身体也实在是不好。看看能否像花本一样只要在温水中沐浴就好吧。”

“喔，妙啊！要是上里肯去说的话，大人们也会听的！”

不管怎么说，上里在巫女中拥有最强的力量，于大社而言也是最重要的巫女，她的要求无疑是会被同意的。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在瀑布下洁身的话，就让我一个人去好了。如果这样就能让其他的巫女们免除的话……”

“诶，那就是说上里要自己一个人去瀑布下洁身吗？”

“是的，如果实在不行的话。”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那样的话我也要一起去。总不能让比我小的孩子一个人受苦啊。”

“是吗，非常感谢。”

上里低下头，露出安定的笑容。

唉，本来还想摆脱瀑布洁身呢，现在看来是没戏了。她的意见肯定会被采纳吧。上里在大人那边和我们这边两边都很吃得开，在两边都很有话语权。

和上里说起话来不时就会变成这样。她既站在我们这边又站在大社那边，尽量不与任何一方对立，尽量保持着中立从中斡旋平息事态。

即使是要先牺牲自己。

能做到这样正是上里她坚强的地方，但同时也是她略显可怕的地方。

2015年出现的怪物（Vertex）几乎将日本破坏殆尽，到了三年后的今日，据说已经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地区尚有人类存活了。用了“据说”这种模糊不清的说法是因为我们生活在四国中却无法一窥外界的情况。

据称是土地神集合体的“神树”以及防卫Vertex入侵的结界出现在了四国中。因此人们至今还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息。但结界外部仍有着大量的Vertex，因此我们无法从结界中出去——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离开四国。所以外面的情况如何我们也无从知晓。

现在Vertex的应对已经由神职人员构成的名为“大社”的组织接手。

大社为了对抗Vertex召集并统一管理勇者和巫女。身处四国的勇者有五名，都以香川县的丸龟城为据点生活着。巫女的数目要多于勇者，除为了监督勇者而生活在丸龟城的上里日向以外，其他所有人都生活在大社内部的设施中。

巫女中处于核心位置的有三个人。

一个是上里日向。她是勇者乃木若叶的挚友，并在Vertex出现时引导着乃木若叶，应该是巫女中能力最强的。她现在初二，比我小一岁，但胸部很丰满，非常非常丰满。

另一个人是花本美佳。她是发现了勇者郡千景的巫女，之前是神社的女儿，和上里一样是初二。顺带一提，她的名字读作“Yoshika”而非“Mika”。

然后就是我，安艺真铃，发现了勇者土居球子和勇者伊予岛杏，正值风华正茂的初三！因为比上里和花本年长，所以我一直想表现得像姐姐一样，展现一下长辈的威严，但总觉得花本对待我特别粗鲁，都没给我表现的机会。倒不如说巫女的能力是上里技高一筹，论知识也是花本压我一头，今后能不能有这种机会都很难说。

话说回来，勇者除了刚才提到的四位以外还有一位。勇者·高岛友奈，引导她的是一位名叫乌丸久美子的巫女，不过她比我们年长得多，似乎已经失去了巫女的力量，现在在大社中担任神官。

上里平时住在丸龟城，今天倒是罕见地到大社来了。

“说起来，上里你今天为什么来大社了？”

洗完澡之后，我一边吹头发一边问道。

“勇者们很快就要去结界外调查了，所以为了商量调查路线就把我叫过来了。”

“……原来真的要去结界外调查啊。”

不久之前，勇者们在被称为“丸龟城之战”的与Vertex的大规模战斗中凯旋而归。那之后Vertex暂时没有再袭击四国。趁此机会，在四国和平暂时得到保障的这段时间内，有人提出了让勇者们调查结界外部的计划。看来那个计划现在已经被实行了。

保卫四国的结界形成至今已经过了三年半多。在此期间，碍于Vertex的威胁，人类没有进行任何对四国外部情况的调查。

直到去年夏天为止，长野县的诹访地区尚能确认到有少部分人的存活，但半年后的现在，诹访的现状也无从确认了。

正在更衣的花本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上里，人类离开结界没问题吗？我听到有传言说结界外部充满了毒素……”

“早些时候，各位勇者稍微踏出过结界去调查土壤、空气以及水源的状态。结果别说没有发生污染，环境似乎比以前反而有所改善。”

即使听到上里的话，花本依然脸色黯淡，看上去充满了不安。

清晨洁身的仪式结束后，我和花本前往教室，而上里独自去和大人们商谈结界外部调查的相关事宜了。

我们进入教室时，其他巫女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因为在瀑布下洁身后还泡了澡，我们比其他巫女慢了不少。

到开始上课的时间时，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白衣女性进入了教室。她就是前巫女神官·乌丸久美子。乌丸老师除了神官的工作外，还担任着巫女们的教师。

“啊……那么开始今天的课吧。”

乌丸老师一向都很慵懒。听说加入大社之前她在读研，是一位大才女，不过我实在是看不出来。

巫女们下至小学生，上至高中生，年龄层也是分散的，没办法统一上课。所以基本上是采用让大家看着教材和教辅自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单独请教乌丸老师这样的教学方式。

虽说各位学生都是巫女，但在大社的学习与以前在学校里的并无二致。我们尽管拥有特殊的巫女之力，却也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因此，我们学习的科目也与普通的学校一样。 在乌丸老师教小学生巫女们算术时，我瞥了一眼坐在邻座的花本。她正以严肃的表情看着笔记本。虽说她原本就不是开朗的人，但果然也在担心明天去结界外的调查吧。 我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上“在担心勇者们吗？”并递给花本看。 她也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书写了起来。 “就算环境不成问题，可还不知道到底有多少Vertex，要是郡大人出了什么事的话。” “花本你真是爱操心，没事的啦，勇者们可强了，像乃木她啊，都半只脚踏出人类的领域了。” “郡大人不像其他勇者大人，心里纤细得很。安艺前辈不担心伊予岛大人和土居大人吗？你们关系很好吧？” “不会啊。她们都有勇者的力量，没事的吧。” “真冷漠啊。” 想回复些什么，但还是算了。 说起来，上里如何呢？上里与勇者的乃木是发小，亲得像家人一样。不知道上里会不会因为乃木她们去结界外而担心。 到了下午，学校也下课了。 属于普通女中学生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的时间里要作为“大社的巫女”。 要记祝词，学神道的知识，还有练习舞蹈或是雅乐等等仪式上所必要的技能。 这些都结束后，太阳也下山了，到了晚上。 晚餐是巫女们聚在食堂一起吃的。也许是勇者离开结界、外出调查的事前协商结束了，上里出现在了食堂。 巫女没有类似佛教里修行僧“禁荤”的戒律。但要说和进入大社前完全一样也不然，摆出来的菜都以淡味的蔬菜和鱼为中心。和体检用的成人健康餐一般。对年轻健康的我们来说还是有点寡淡。 大家说完“开动”后，就各自开始用餐。 没有向神明献上祈祷的话语这种死板的过程。 “本来，”花本开了口，“在神道中，用餐前也需要祈祷。当然大社的大人们也都很清楚，或许是那些祈祷的话语与‘神树教’的教义不合吧。” 花本把大社讲授的宗教大系称为神树教。我曾经问过“那与神道教有什么区别吗？”花本用了诸如一神教、多神教、教派神道和古神道等等我不懂的词语对此说明。我说着“啊原来如此我懂了”的同时其实连半分都没有理解。花本应该也清楚我根本听不懂吧。 总而言之，因为主要信奉的不是日本所有的神明而是在四国出现的神树大人，所以才被称为神树教。 花本曾经咏唱过父母那教授的祝词，结果被大社的神官警告说“你念的祝词不得体”。有这种经验的她也难怪会认为所谓“神树教”与神社的神道教截然不同。

晚餐过后，巫女们回到了各自的宿舍。如同全日制学校般，巫女们都过着要在宿舍里就寝的生活。 巫女的宿舍是两人一间，我和花本是室友。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但最开始时花本非常不满和我住在同一间宿舍。据说不是因为讨厌和我一起住（我希望是如此！），而是因为她受不了就寝时有人在身旁。 在房间里一般在预习复习课业，看看漫画，就到了晚上九点熄灯的时候了。巫女们要起得很早，所以睡得也很早。 嗯，着实健康。 这就是大社的巫女的日常生活。 那么，晚安。 ………… …… “………………………………这怎么睡得着啊——！”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因为睡的是上铺，所以跳起来时脑袋猛地撞到了天花板。 “你干什么啊白痴吗吵死了。” 正摸着脑袋泪眼汪汪的时候下铺的花本传来冷漠的声音。看来睡在下铺的她也被我吵醒了。 “还九点就寝！当我们是那种乖乖孩吗！又不是小学生了！” “乖乖孩不好么，而且巫女里面也确实有小学生的。” “不行！我们可是风华正茂的初中生，必须要更不健康一点才行！比如深夜去便利店或是家庭餐厅，频繁出入俱乐部结果险些要接受辅导，我想要的是这种青春！” “别说俱乐部了，这边连便利店和家庭餐厅都没有。” 冷静又一针见血的吐槽。 “我知道啊……可今天难得上里都来了，不是应该再熬一下夜吗。所以说，一起去上里的房间吧！” “现在吗……” 尽管一脸不满，花本还是从床上坐起了身。大概是要一起去。花本我就喜欢你这点。 因此，我们来到了上里的房间。 因为她平时住在丸龟城，所以在大社的时候用的是来访客的房间。和其他巫女不同，没有室友，一个人睡在房间里。 我们还什么也没说，上里就马上察觉到了，“要对神官们保密对吧”，说着让我们进了房间。她就像是包容力的化身。尽管年纪比我小，但她的精神年龄毫无疑问比我年长。 “可是，难得你们来。我却没什么好招待的……也没有游戏或是可以玩的东西……” 上里很抱歉地说道。 “不用在意。要说也是这种时候突然说要来的安艺前辈不好。” “哼哼哼。你们两个，可别小看我这个三年级的人生前辈啊。我可是有带玩的东西过来的！看！纸牌麻将！” 说着我打开了与扑克牌相近，但要大得多的卡牌盒。 我来说明一下吧！纸牌麻将就是可以用纸牌来玩麻将的便利道具。用画着麻将的牌就可以打麻将了。虽然没有打麻将牌那么有感觉，但可以像纸牌一样随意带着走这点很吸引人。 “啊，麻将就算了。”花本了当直接地拒绝了。 “我也有点……”上里看起来很为难地说。 “诶！来玩麻将吧！不会说要通宵玩的啦！” “安艺前辈，你邀请我很多次，我也说了很多次……我们根本不知道麻将的规则。不如说，初中生中会打麻将的也只有家里开麻将馆的安艺前辈而已。” “没事，教你们！我教你们！” “没那么有兴趣。” 花本真是冷酷。是绝对零度。是冰封的女人。 我在来大社之前，父亲经营着一家麻将馆，不少大人会来打麻将。但是，自从来了大社，周围没有一个人会打。 “先不说麻将，至少能让我准备些点心或是饮料之类的就好了。” 上里看起来很过意不去。 “那去拿吧。”我开始坏笑起来。“去食堂的厨房里，那肯定会有吃的跟喝的。说不定还有点心。” 但这房间到食堂的路还挺长的。 而且要是途中被巡逻的大社人员看到就完了。 “经过我这三年在宿舍的生活，他们的巡逻路线和时间我大概心里都有数。我们的话，一定行！” 任务开始。

这个任务挺有趣的。 三人从上里的房间出来。在不能使用手机照明和手电筒的黑暗之中，我打头阵，小心地不发出脚步声。到了拐角的话，稍微探出头看看墙壁另一侧确认走廊上有没有人。因为不能发出声音，就对花本和上里她们做出“OK”的手势，再三人一起前进。 接着到达厨房。 从冰箱拿出塑料瓶装着的麦茶，再借用纸杯。 上里发现了牛奶、蛋和面包，说着“只有饮料还是有些冷清吧”，眨眼的工夫就做好了法式吐司。看来是作为稍作果腹的零食。加上整理厨具的时间，也不超过十分钟。 这是何等的家务能力。上里一定能成为一位好妻子。不过要和上里结婚的话还得跨越四国最强的乃木若叶这道高耸入天的高墙。 另外，回去的路上失败了。碰到了在走廊走着的乌丸老师。不是老师的巡逻时间，所以应该是去厕所或是什么的途中吧。但是，乌丸老师什么也没有说。老师与我正好对上了眼神，所以肯定注意到了我们。但她好像嫌麻烦一样打了个哈欠，接着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离开了。那人真的有作为教师的自觉吗。 回到房间后，我们边喝着麦茶，边享用着法式吐司。 在那之后三人开始谈天说地。 花本像机关枪一样向上里发问道“郡大人最近是怎么过的呢？”有没有折腾坏身子啊，取得了什么战果啊，最近玩什么游戏啊，等等…… “花本你是真的喜欢郡喜欢得不行啊。” “那当然了。那可是我的勇者大人。” 花本从上里那一听到郡最近玩的游戏就全部记在笔记本里了。为了下次见到郡能聊得开，自己尽可能把所有游戏都玩一遍。 但是，花本能见几次郡呢。在大社生活的巫女和在丸龟城生活的勇者，在平日的生活中并没有相交点。我和球子与杏一年也只能见一两次。 郡发现自己的勇者之力时，找到她的是花本，那时肯定见面了吧。但在那之后呢？我和花本一起在大社生活了三年以上，从没听过她与郡有再见过面。 算了，不是我该在意的事。 “话说起来上里啊。勇者们要去结界外远征了，你不担心吗？乃木她们。” “是啊，虽说我很信赖若叶她们，但担心还是会担心的。所以我也会一起去。" “诶！？上里你也要去吗！？不危险吗？” 身为巫女的上里，与勇者们不一样没有战斗的能力。如果被Vertex袭击的话，一小会都撑不住。

“毕竟神树大人也可能会传来神谕，所以至少需要一名巫女同行才可以。我就说这样的话就让我去。而且……仅仅等着大家回来，心里会更不安的。”

“…………”

我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几天之后，听说勇者们和上里到结界外调查远征去了。

那天放学之后，我爬上了大社附近的小山。

下一天也是。

再下一天也是。

从山上可以看到大海。大海的对面矗立着由植物状的组织缠绕而成的墙；而那面墙正是守护四国的结界内外的分界线。

墙对面大量存在着被称为Vertex的怪物们，而在战斗能力上与普通人别无二致的上里却走出了结界。

就算有乃木她们的保护，也是不可能不害怕的。

我闭上双眼。

约三年半前，第一次见到Vertex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白色怪物出现在了日本，出现在了我眼前。那时，死亡张开了大口，似乎随时都能将我吞噬。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近距离看到Vertex了。可是，如果那些怪物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肯定会吓得动弹不得，号啕大哭。三年半之前的时候也是，尽管我和球子还有杏两位勇者在一起，但还是被Vertex吓得不轻。

“哈啊、哈啊……你在这里啊”

循声回过头去，我看到了花本。是爬山路上来累到了吧，她呼吸很困难。

花本调整好呼吸，扶正歪掉的眼镜，向我问道：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哎呀，没做什么……就想看看海。”

“你在担心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吧。还说我担心过头了，看来担心过头的是安艺前辈才对吧。知道吗，像安艺前辈这种人呢，就叫做傲娇哦。”

“才、才不是那样啊！也没怎么担心……”我正要否认——还是算了。“嗯，确实。我在担心。特别担心……”

“你看，一开始好好说出来就没事了。”

“给我等下！为什么搞得像在对我发火一样！？”

“因为你在那里做无谓的逞强。”

不能接受……

我叹了口气，就地坐了下来，眺望着天空。虽然裙子被弄脏了，但我并没有去在意。

“我说花本啊，你想过要像上里一样，站在勇者们身边吗？”

“你猜……想没想过呢？”

她也望向天空，回答道。

“我啊，有一个天恐的弟弟。”

被Vertex袭击的人们有一部分患上了PTSD。他们中间有很多人对Vertex出现过的天空表现出了过多的恐惧。重症者不能在露天处行走，也不能外出。好像也有被幻觉和幻听逼疯的人。这些症状和PTSD有着不相同之处，为了方便区分，便被称为天空恐怖综合征——简称“天恐”。

“弟弟的症状比较严重，一直在住院。本来我作为姐姐，应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可是，我却待在大社，一直没有去看他……”

“没办法啊，毕竟是大社的巫女。难道说安艺前辈不是为了那孩子能被优先治疗，才来做巫女的吗？”

她很聪明。正如花本所说，天空恐怖综合征的患者实在太多了，医疗人员却不够，如果家族里有一名大社巫女的话，是不是可以让弟弟得到优先治疗，我是这么打算才成为巫女的。

“不过比起真的做巫女，是不是单纯陪在那孩子身边会比较好呢。同理——我也在想是不是和上里一样陪在球子和杏的身边会比较好。”

勇者们在和Vertex战斗，无论什么时候丧命也不奇怪。

虽然不愿去想象最坏的事态，不过是不是还是应该在能见面的时候多见几次比较好呢。毕竟不清楚……什么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什么也做不到的。”花本淡淡地说道。“安艺前辈什么也做不到。就算陪在弟弟身边，也治不好天恐；就算待在勇者们身边，你也没有与上里比肩的能力，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吧。”

“……啊哈哈，说得真过分。”

“事实如此。安艺前辈就应该待在这大社，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这也是为了弟弟，也是为了勇者大人们所能做的最合理的举动。”

“…………”

虽然说得很伤人。

难道说，她是在鼓励我吗。

“也就是说，花本你觉得我应该留在大社里吧？就那么想待在我身边吗？”

“并没有。”

“诶—就是这么回事吧？刚才就是在说想让我留在这吧。花本最喜欢我了吧”

“再开玩笑的话就打你了哦。”

“过分！”

不过……

确实如她所说，我不是什么医生或者心理学家，不能治好弟弟。巫女的能力也没有上里高，更重要的是没有她那样的精神力的话，也无法对勇者们起到帮助吧。这次的结界外远征也是，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就会因为太过恐惧Vertex而无法同行。

“侵官之害甚于寒。”花本细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恪守自己的职责是很重要的。不认清自己的能力，勉强去做超出其范围的事情，反倒会成为祸害。”

是这样吗。

说不定确实如此。

我再次望向天空。

湛蓝的晴空，宽广，深远，又美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破坏了人类社会的怪物会从中而降。直到那个事件之前，天空对于人类来说还是希望和吉祥的象征。即便如今已然成为了被憎恶的凶象，但它的美丽本身却毫无变化。

“啊——咱们怎么会生在这么一个时代里呢。”

要是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时代里的话，就可以坦率地感受到这片天空的美好了吧。

也能像初中女生一样去讴歌青春了吧。

不仅是我，球子和杏也是……

“我很高兴能生在这个时代哦。”花本毫无迷惘，痛快地说道。“因为，多亏了生在这个时代，我才能和郡大人相遇。”

第二天，勇者们回到了四国。

勇者和上里都没事，似乎连受伤的人都没有。

我和花本在食堂吃着午饭边聊天。

“上里她们，回来的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确实呢……”花本也有些讶异。“无论勇者们的速度有多快，我也不觉得她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周游日本……”

虽然我们也没有太过详细的消息来源，但起码应该要调查大阪、名古屋、东京这样的主要城市和可能有人类生存的诹访，以至于东北地区和北海道的地方才对。

仅仅三天的时间里，怎么可能调查完这么多的地方呢。

“是半路就折返了哦。上里收到了神谕，说是很快就有危机要造访四国了。”

这么回答的，是碰巧坐在一起吃饭的乌丸老师。

“诶？可是，我们应该没有收到这样的神谕……”

“啊啊，在大社的巫女都没有收到神谕。但是，上里是神树最为中意的巫女啊，单独对她下达神谕也不稀奇。”

不愧是上里。不过，很快就要造访四国的危机又是什么呢？

“总之大社已经围绕着这个危机展开调查了。还有勇者们在结界外远征的时候拿回来的样品也开始分析了。虽然不知道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乌丸老师说完后，端着饭后的餐盘离席了。

“大人们也很辛苦啊。”

我望着乌丸老师的背影独语。

巫女们虽然肩负着侍奉神树，听取其神谕的工作，但除此之外就只是孩子而已，做不了什么大事。因而各种调查和对策，都是由大社这一组织决定的。

“来大社也有三年多了。”花本不满地说道。“我还是没有理解这个组织究竟是干什么的。要我说的话，这是历史上都罕见的扭曲的组织。”

第一卷 上 第二话 郡千景与花本美佳

封面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村哥、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花本美佳。美佳读作Yoshika，而不是Mika。

但是，朋友们几乎没拼对过我的名字。

早在幼儿园的时候，其他的孩子就喊我“Mika”了。保育员弄错了我的名字，然后就在其他孩子之间传开了。父母发现了之后订正成了Yoshika，但是在孩子之间，Mika的叫法还是被固定下来了。她们这么叫，也没有什么恶意。

就算上了小学，我还是被叫成Mika。幼儿园时代的熟人继续叫我Mika，然后又在周围传播开来；即使到了小学，会认汉字的人增多了，我的名字“美佳”也一般被读作Mika而不是Yoshika。

因而，我也继续被以“Mika”来称呼。

我对此感到悲观。难道就这样被别人念错名字，到最后也改不回来了吗。

没有人叫我真正的名字。虽然可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我不禁觉得自己的存在化为了虚无一般，十分伤心。

可是在2015年7月30日，我遇见了她。

在Vertex降临日本全境的那个夜晚，我被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冲动所驱使，踏上自行车冲出了家门。现在想起来，那大概也是神树的一种神谕。我们所在的地区很偶然地，没有Vertex的踪迹，所以可以安全地移动。尽管有时会在强烈的地震下寸步难行，我却仿佛被什么指引着一样继续骑着自行车。

最后抵达的地方，是一间没有管理人的，荒无人烟的小神社的社殿。我家也是神社，所以我能明白，像这样无人打理的神社在全国并不少见。

社殿已经被地震震塌了。在废墟前，站着一位年纪与我相仿，手中拿着锈迹斑斑的刃物的少女。

站在月光下的那位黑发少女，不知为何流着泪水。那份光景为何看起来如此超乎现实呢。是因为有着姣好的面容，却在润湿的眼瞳中寄宿着深沉的黑暗吗。还是因为手中拿着生锈的刃物与幼小的女孩产生了对比，形成了巨大的失衡感呢。

但是——她的身影十分美丽。

我不禁失语。站在我眼前的那个人，简直难以称为现实的存在，称其为神或者天使可能更合适，仿佛发出声音的瞬间就会化为乌有。我的身体紧绷起来，有些难以呼吸。

在我愣神的时候，她擦去眼泪，看向我。

“HanaMoto……Yoshika……？”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果然她是神明大人吧。肯定是这样！人在神面前，会因为畏惧而无法平静下来。所以我才会这样紧张，心脏怦怦直跳，难以呼吸。

“Yoshika，Mika，YoshiYoshi，MiYoshi……怎么读才好呢……？我觉得……是Yoshika吧……”

我因为被神搭话而欢喜，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勉勉强强回答道。

“是 是叫Yoshika！！我叫花本美佳！”

“是吗……我也……觉得是叫Yoshika最好……不会显得太过大众化……也不会特别标新立异……”

初次见面就能念对我的名字，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吧。

而且，对方还好似神明大人一般！

仅仅如此，就把我至今为止被叫错名字的经历全部抵消掉了。

回报。这是对我的回报。

“神……神啊！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哈？神？”

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指了指我自行车的前轮。前挡板上写着车主——也就是我的名字“花本美佳”。

“这个……是你的名字吧……？”

看来知道我的名字并非神力所致。但是，能叫我Yoshika，这一定是奇迹吧。

“您是怎样知道我名字的读法的呢？”

“我……经常被人叫错名字……所以，其他人的名字……我会尽量避免叫错。我考虑了很多不同的拼法……然后向你提问，就明白了正确的那个……花本美佳。”

那晚我所遇到的神秘少女名叫郡千景，虽然不是神，但却是叫做“勇者”的拥有特别力量的人类。

作为勇者的她被名为“大社”的组织保护了起来。而我，则成为了发现勇者·郡千景的“巫女”。

因为我家是一间小小的神社，所以我也从双亲那里学到了巫女的知识。但是大社所说的巫女，并不是在神社为神官帮忙，跳神舞的巫女；而是指能够听取神明的声音，也就是拥有听取神谕之力的女性。

我能找到郡千景，好像也是拜巫女的力量所赐。

那之后，我被邀请作为巫女加入大社。但是，父亲让我自己决定加入与否。如果不愿意的话拒绝掉也没关系，他这样说道。

“我会加入的，大社。”

我毫不犹豫。因为加入大社，就可以离郡大人再近一点。

然而，巫女住在大社内的设施中，勇者大人则是住在丸龟城。在平时的生活中，二者之间并没有接点。

不过，巫女站在支援勇者的立场上，能接触到五位勇者的个人资料与成长经历。特别是我作为郡大人的巫女，大社拿到的关于她的情报都能过目。

她成长的环境，说是令人作呕也不为过。

父亲是巨婴一般的人渣，为家族所唾弃。而母亲则是出轨，丢下了女儿。周遭知道她家庭情况的大人们，蔑视、嘲笑、嫌恶着郡大人。她在学校也遭到了严重的霸凌，身心都受到了虐待。

这是地狱。

郡大人至今为止的人生充满了痛苦，但从此以后一定会幸福起来的。她是被选出来的勇者，有权利获得与过去的不幸相等量的幸福。

自古以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释迦摩尼和基督都曾受到过迫害。接下来，郡大人也一定能以勇者的身份走在充满荣光的道路上吧。我想助此一臂之力。

然而，我之后一次也没有见过郡大人——

一晃三年多了。

“上里接收到的神谕里说的‘四国的危机’还没来呢。”

我和安艺前辈在食堂边吃晚饭边聊天。

现在是2019年4月，已经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了。自上里收到了“很快将有危机造访四国”的神谕，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这期间，Vertex一次也没有来。

“对我这个JK而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到来的危机还是很令人不安的。果然对于JK来说，不得不多考虑一些事情啊JK。”

安艺前辈的语尾变得奇怪了起来。

“安艺前辈，你只是想说JK这个词吧……”

“环境没有改变，身边的人也没变，完全没有毕业的感觉啊！！好歹让我强调一下我是女高中生了！”

因为到了四月份，我们的学级也增加了一年[注1]。我成为了初三生，安艺前辈则升到了高一。

就算说是升上了高中，其实什么也没变。还是在同一间教室上课，还是进行巫女的修行。教室没变，宿舍没变，因为没有新的巫女，所以连周围的人也没变。

“话说啊，花本的父亲是大社的神官吧？”

“嗯嗯，是的。”

我家是一间小神社，而我的父亲是这间神社的最高神官。由于大社是由神职人员构成的组织，所以在我收到作为巫女加入大社的邀请时，父亲也收到了邀请。

“担任的职位挺重要的吧？好歹也是发现勇者的巫女的父亲啊。”

“没有，算不上什么要职。父亲可不适合去大社当神官。”

“呜哇，就算是对父亲，花本还是一样毒舌呢。”

“是父亲自己说的不适合。父亲是很出色的神职人员。正因为如此，才不适合去大社。”

父亲在神社做了很久的最高神官，那个职位的性质已经不是宗教教职人员，而是经营者了。父亲将自己的神社当作公司考虑，把在那里工作的巫女和神职人员都称作公司员工。他将初诣和七五三节之类的定期业务都办得很热闹，通过加强横向沟通来发展营业、募集捐款，还会接地镇祭之类的工作，每天提高着营业额来给员工发工资。[注2]

结果是，成功地把地段不好、又不是什么观光地的小规模[注3]神社守住了，避免了被废弃的命运。作为神社的经营者来说，父亲已经足够优秀了吧。

用他的话来说，神社也不过是做服务业的公司。科学盛行以来，相信祓禊和咒语的人急剧减少。但即使是不信这些的人，新年的时候还是会去初诣，有孩子的时候也会去参加七五三的仪式，建楼的时候也会举办地镇祭。这已经和结婚典礼或者生日派对一样，成为一种娱乐活动了。也就是说，我们是活动的组织者，是服务业的从业者——父亲是这样认为的。

“让作为娱乐活动组织者的我们来指挥和外敌的战斗，支援名为勇者的士兵，这不可能做好的吧。”父亲这样说。

现代的神职人员，尽管在神事上是专家，但在战争中完全就是门外汉。正因如此，父亲才觉得自己不应作为大社的神官发挥作用。不过最后，父亲作为一个优秀的经营者，还是觉得不应该脱节于时代，加入了大社。

在大社之中，对Vertex的对策出现问题，无法走好下一步棋的情况时有发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神官们大多也都是像父亲一般，不知道战争应当做些什么，摸着石头过河。

“……为什么要问我父亲的事情呢？”

“哎呀——万一花本的父亲是大社里的大人物，说不定就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呢。根据上里的神谕，四国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的征兆之类的。”

“那不如直接去问上里本人吧。”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声音，我们向后看去。

是碰巧经过吗，一如既往地身着白色衣服的乌丸老师站在那里。

“上里明天应该会来大社这边。有没有什么新的神谕啊，和Vertex的战斗有什么变化啊，你们随便问问呗？特别是与Vertex的战斗，由于‘树海化’的影响，很多东西只有勇者才能知道。上里在勇者身边，所以可能也会有独家情报。”

勇者与Vertex的战斗，是在特殊的环境下进行的。

一旦Vertex越过结界侵入四国，大地和生物就会被变为植物组织。这就是被称为“树海化”的现象，这是作为土地神集合体的神树为了保护人类而做出的行动。在树海化的状态下，就算被Vertex攻击，人类也不会受伤。

但是能见到树海化空间并在其中行动的，只有勇者大人和Vertex。身为巫女的我和安艺前辈，抑或是上里，甚至连勇者大人已经开始和Vertex战斗了都注意不到。然后还没来得及发现，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与勇者大人一同生活的上里站在可以与勇者直接对话的立场上。只有她才能得知的情报一定很多吧。

“明天上里会来啊。”

安艺前辈的声音变得开朗了起来。上里很受包括安艺前辈在内的巫女们喜爱，很多人都期待着她的到来。

与安艺前辈相反，乌丸老师的表情有些严峻。

“这次上里的来访可不是什么可喜的事。似乎有不好的消息。”

第二天早晨，上里到达大社。先向大社的大人们报告了有关勇者大人们的现状并进行商谈，似乎在讨论些什么。

到了傍晚，她终于得到了解放。

我和安艺前辈因为在意乌丸老师所说的“不是什么可喜的事”，便去了上里的房间。

“安艺和花本，你们请进吧。”

上里露出笑脸迎接了我们。

“上里你真是辛苦啊，一大早从丸龟城过来，马上又投入好几个小时的会议。”

安艺前辈一进房间就没经过上里的允许坐在了床上。但上里并没有因此指责她，脸上仍然是平静的笑容。

“哼哼，确实很辛苦。但是，要是不正确地向大社报告勇者们的情况的话，一到关键时刻就可能会发生问题。哪怕是微薄之力，只要能帮上勇者们，我一个人的辛劳就算不上什么。”

上里这么说着，拿出了坐垫给我。

“花本也坐着吧。我给你们沏茶。”

上里走出房间，拿着急须壶、水壶还有汤吞杯回来了。[注4]

“上里，不用那么客气的。”

“没事没事，花本你就坐着吧。我正好拿到不错的香川茶，就当作礼物带回来了。”

上里用急须壶倒了三人份的茶。

不管是行为举止也好、身边的气场也好，我觉得她真的很有大人的样子，是很能干的人。与某处的某某人真是天差地别——我这么想着并看向了安艺前辈。

“嗯？”安艺前辈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怎么了？花本。被JK真铃的成熟魅力吸引得移不开视线了么？”

“不，完全没有。”

“说是会怎么样啦——！？”

上里微笑地看着我和安艺前辈这么拌嘴。接触了上里后，果然还是对她讨厌不起来——我是这么认为的。

三年半以前更早的时候，承诺成为巫女的我来到了大社。虽然对无法和郡大人在一起感到不满，但想到一般人与勇者大人的距离，我可以说是更接近郡大人了。

除了我以外还有不少巫女，在那之中上里特别具有存在感。以无法想象是小学生的沉着冷静与聪明机智，很快就成为了巫女们的焦点。如果我是连名字都没能被念对的路人角色的话，她毫无疑问就是主人公。

巫女都被召集在大社后，神官告知我们说“要在你们之中选择一人作为与勇者们一同生活的监察员。”

据说，由巫女之力强的人担任监察员更合适。这其中包括上里、安艺前辈、我、乌丸老师（当时还是巫女）。

乌丸老师以“太麻烦了，换其他人去做吧”为由马上拒绝了，而安艺前辈则犹豫着如何是好。

当场举了手的是我和上里。

上里与勇者的乃木大人就像家人一样亲，所以想在身边支持她吧。而我当然是想接近郡大人，哪怕一点也好。

几天后，结果是上里担任了这个角色。大社似乎判断是上里的巫女之力更胜一筹、而且精神面她也比我更安定。

我很不甘心。能够接近郡大人的机会被夺走了。

也因为这件事，最开始我是讨厌上里的，可以说是抱有自卑。

在那之后，上里开始生活在丸龟城，不时为了向大社报告有关勇者大人的事而来访。只有来访大社的片刻时间，我才能接触到她。但尽管是这么短暂的时间之中，我对她抱有的焦躁与厌恶感马上就消失了。

巫女们刚被召集来到大社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年龄参差不齐或是环境的突然变化带来的压力，经常会发生争吵。但是上里来访大社的时候，每次都会听取其他巫女的意见或接受咨询，并一一解决她们之间产生的不和。

上里很聪明，所以能够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她作为调解方如此优秀的原因更多是出自她的态度。真诚地倾听巫女们的话、设身处地地认真地思考问题的解决方案。为了解决问题，就算是自己成为反派被讨厌、甚至损失利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看着这样的她，争吵的巫女也都会为自己感到羞耻而放弃纠纷。

我觉得上里是很了不起的人。不知从何时起，别说讨厌了，我甚至对她产生了好感。

现在想起来，担任监察员的是上里真是太好了。毫无疑问，比起我，上里她更能帮上勇者大人们的忙。对郡大人来说，那样也一定更好。

“听乌丸老师说，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是吗？”

把橘子当做配茶的点心，喝着上里沏的茶，安艺前辈询问道。橘子是从安艺前辈的老家爱媛县送过来的。

上里边叹气边回答道，“是啊……今天我来到大社，也是为了报告这件事。”

“发生什么了吗？”我问道。“难道和上次上里说的神谕‘四国的危机’有关？”

“不是……前些天去结界外远征之后，勇者们的样子就有点怪。”

“有点怪？”

我反问道。安艺前辈也将视线转向了上里。

“是的。球子反映自己身上出现了原因不明的不适。说是不适，也不过只是‘身体感觉有些奇怪’……这样模糊不清的感觉，而且也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症状……医生检查的结果也是身体健康。”

“……球子她……”

安艺前辈陷入了沉思，一言不发。

“其他几位勇者大人怎么样？郡大人呢？”

我进一步追问。

“虽然没有人反映和球子有相同症状……但是千景精神上似乎有些衰弱。”

“精神上……是指？”

“她变得沉默寡言，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浮现出狰狞的表情。说不定是对现状心怀不安……我想这肯定是因为她在结界外远征时看到了四国之外的情况吧……”

我们巫女也被告知了之前勇者们所见到的四国之外的状态。

日本各地已经被彻底破坏，哪怕是在神户、大阪还有名古屋这些都市圈都未能发现幸存者。据说连去年为止都还有幸存者的诹访现在也已经是一片狼藉。

“我啊，”安艺嘀咕着，“光是听说了结界外的样子就已经很受打击了……亲眼见到那一切的勇者们肯定更加绝望吧……”

勇者大人们拼命阻挡住了Vertex的进攻，那一定是令她们身心俱疲的苦战吧。即便如此她们仍在坚持战斗，也是因为有“终有一日要从Vertex口中夺回我们的日常和国土”这样的想法在支撑着她们。

但是要去夺回的世界已经被破坏殆尽，无人幸存了。

这想必是一次能深深撼动内心的冲击。

“郡和球子她们产生了不适，说不定就是因为那时候受到了打击……”

听到安艺前辈的话语，上里犹豫了一阵之后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我们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能不能为勇者大人们做点什么呢。我虽然没能站到监督勇者们的立场上，但就算这样，也想竭尽所能帮助郡大人。

大社对战争完全就是外行，对实际上战场的人的心理保障很可能不够周全。虽然对战争我也同为外行，但比起大社的大人们，我与勇者们的年龄相仿，因此也应该能更加接近她们。

“如果勇者们精神上的消沉是导致不适的原因的话……是不是让她们做点什么散散心比较好？”

听到我的话，日向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一些。

“是啊，说不定这样是最好的。之前大家也接受若叶的提案进行了一场娱乐性质的模拟战，最后似乎也都很享受。”

据上里所说，乃木大人好像也为了驱散笼罩在勇者大人们心中的阴云，想到让所有人一起来进行娱乐活动。而那个娱乐活动就是大乱斗形式的模拟战。

“把大乱斗当娱乐活动……嗯，这可真是只有乃木才会有的想法呢。最后赢了的应该是乃木吧？毕竟打起来她可是最强的。”

“不，最后胜出的是杏。她最后凭计谋取胜了。”

“诶，居然是那孩子吗？她用了什么计谋啊……”

安艺前辈十分意外，抬高了嗓门。

伊予岛杏大人不擅长争斗，战斗力在勇者大人们之中也略显劣势。与之相对，她负责指挥勇者大人们，制定作战计划等等，作为参谋功绩颇丰。

“杏用了什么计谋保密。”上里微笑着，不知为何对此闭口不答，转移了话题。“但是说不定真的就和花本说的一样，散散心是最好的。不管是游戏还是什么都好，只要能借此打消一些不好的氛围……”

就算说这只不过是逃避现实也无从否定。就算勇者大人们打起了精神,就算她们通过游戏打消了心中的烦闷，现实中Vertex的进攻仍在继续，四国之外已经被毁灭殆尽的状况也不会有丝毫改观。

即便如此——我认为活在当下的人享受当下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上里之后没有留宿，直接返回了丸龟城。这次她好像不能留宿大社了。因为勇者大人们精神状态出现了异常，所以她也想极力缩减离开丸龟城的时间吧。

上里回去之后，我和安艺前辈就刚才所说的“让勇者们散散心”具体能做些什么进行了一番讨论。

“去赏花怎么样？”安艺前辈如是提议。

“原来如此，你难得说了点有用的呢。我还以为你肯定又要说打麻将了。”

“花本，你是把我想成麻将狂了吗！？”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总之，丸龟城确实是赏樱胜地。听说在普通市民还能进入那里的时候，有很多去赏花的游客。”

虽然我老家在高知，但每年四月，丸龟城盛开的樱花都会被拍成特别节目在电视上播放。所以我也知道那里是绝佳的赏花景点。

“对了！勇者和巫女大家一起开赏花会吧！”

安艺前辈一个劲地说这是个好主意。

我和安艺前辈和乌丸老师商量了一下关于勇者和巫女一起开赏花会的事情。

“啊……这个主意说不定挺不错的。我去向上面提案好了。不过要等到许可下来估计多少要花上一些时间。毕竟这种活动还是第一次。”

“樱花的花期可是很短的，拜托一定要在凋谢之前说定啊！”

安艺前辈叮嘱道。

“我知道，会尽快让提案通过的。我会像学术研讨会一样准备好理论武装，就算要力压全场也在所不辞。”

虽然语气慵懒，但这句话却十分可靠。平时总是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乌丸老师这次似乎出奇的积极。也不知道是因为很喜欢赏花，还是因为她也在担心着高岛大人。

安艺前辈朝我举起了一只手。

“……？”

看到我困惑的样子，安艺前辈说道：

“这种时候就该击掌吧！”

“……啊，原来如此。”

于是我和安艺前辈掌心相击。

第二天是周日。

周日是没有授课也没有巫女修行的休息日。

但我还是在与平日相同的时间起床了。我的室友安艺前辈在我的上铺露着肚子，淌着口水睡得正香。这睡相可真是糟糕。

“醒醒吧，安艺前辈。”

“安艺前辈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

“嗯……嗯嗯……？什么事，花本……？在爱媛……不只是橘子，猕猴桃也很有名哦……”

“多谢你的爱媛小知识。不过现在那种东西都无所谓了。”

“那么有什么事……？今天可是休息日，我要一觉睡到中午……”

“希望你能教我做料理。”

“……诶？”

我和安艺前辈在食堂用过早餐之后进了厨房。我们已经事前得到了使用许可。

“为什么突然说想让我教你做料理？”

安艺前辈一边确认食堂里的厨具一边发问。

“机会难得，等到和勇者大人们开赏花会的时候，我想自己做些料理带给郡大人。虽然不情愿的要死，但是在这种事上能依靠的也只有安艺前辈了……”

“不情愿的要死、这个先不提，也就是说能依靠的前辈就只有我咯？能依靠的前辈！何等美妙的称呼！为了迷茫的后辈，就让我这个能依靠的前辈来教你吧！”

看来能被后辈依靠，她已经开心得不能自已了。

“……话说回来，仔细一想安艺前辈你会做料理吗？上里很擅长做料理我倒是知道……”

“可别看扁了JK真铃这个能依靠的前辈啊！虽然不及上里，但我一定程度上还是能行的。”

虽然还是有点不安，但比起对料理一窍不通的我还是好多了吧。

“所以说花本你想做什么料理呢？”

“鲣鱼料理。”

郡大人与我同样老家在高知。鲣鱼是高知的特产，只要是高知人想必都会喜欢——这么说还是有点夸张吧，郡大人喜欢鲣鱼料理我是从上里那里听来的。

买一些现成的小菜应该也行，但机会难得，自己做一些料理也没问题吧。

实际带过去的料理要在赏花那天早上做，但我想在那之前进行练习，直到能做出完美的料理为止。这可是郡大人要吃进嘴里的东西，一定要足够美味才行。

为了今天的料理练习，我昨天就购入了鲣鱼并储藏在了冰箱里。

“鲣鱼料理是吧。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觉得最美味的做法应该是烧炙鲣鱼……但是考虑到要早上做好带过去的话最好还是避免生鲜比较好。”

不然有可能在去丸龟城的路上就坏掉了。

“嗯，也是呢。不过我有个好办法。”

安艺前辈一边给我看网上的菜谱，一边提议了几种料理。

商量过后，我们决定做炸鲣鱼和照烧鲣鱼。

安艺前辈先作为示范，自己做了一遍给我看。

“料理其实完全不难的。基本上只要照着菜谱做就能做的像模像样。只要不是太精致的料理，反复多做几次习惯了的话谁都能轻松做出来。”

这样说着，安艺前辈轻车熟路地开始做起了料理。

她将味淋、酱油、生姜、砂糖等混合起来做成两种料汁。其中一种料汁用来腌鲣鱼片，腌上一段时间后裹上淀粉下锅油炸。于是炸鲣鱼就这样完成了。

随后她另切了一份鲣鱼，撒上盐在平底锅中煎烤，接着将之前准备的另一种料汁淋上去。于是照烧鲣鱼也完成了。

之后，我也依葫芦画瓢试着做了一份。

虽然看别人做感觉很简单，但我第一次做就失败了，炸鲣鱼的面衣没有裹好，照烧鲣鱼也烧焦了。我注意着裹淀粉的方式和煎烤的时间再次进行料理。

“说起来花本你经常见到郡吗？”

在一旁守望着我的安艺前辈问道。

“在Vertex出现的时候见到过。”

“那之后呢？”

“……一次也没有。”

“是吗。”安艺前辈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样子。“为什么不去见她呢？花本你明明最喜欢郡了。”

“安艺前辈，之前我就想跟你说了，我对郡大人的情感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最大程度的‘敬爱’。巫女敬爱勇者大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个先放到一边，你为什么不去见她呢？”

“……”

虽然勇者和巫女生活的地方距离很远，但也并非完全见不到。只要大社下达了许可，就可以在连休中互相联系约好见面。实际上，安艺前辈好像也会差不多一年去见一次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

但是我，在Vertex第一次出现的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郡大人。明明最开始是想作为勇者大人的监察员和她在一起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我不知道郡大人的联络方式，所以约不了……”

“拜托下上里，传个话不就好了？”

安艺前辈说的没错。我不过是事后才开始找借口罢了。

其实——

“……或许，是没能鼓起勇气吧。”

“勇气？”

“是的……”

我低着头。停下了手中的料理。

“……我虽然是找到郡大人的巫女，但不像上里和乃木大人那样从前就是好友。直到Vertex出现的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她，而且几乎没怎么说上话。虽然对我来说郡大人是特别的，但对郡大人来说我肯定只是个随处可见、事后都记不起来的人……。这样想或许是因为……害怕吧……”

“…………”

“我不像上里那样有强大的巫女之力，性格也不好，是个平庸的人。如果见到了，说不定会被讨厌吧……”

想成为勇者大人的监察员而举手的时候，我认为自己是个特别的巫女。太兴奋了没能冷静下来考虑。但落选后，重新认识到自己终归只是个平庸的人。

在那之后——就，没有去见面的勇气了。

为了就算遇到郡大人也不会聊不来，向上里打听了郡大人各种各样的情况，也玩了和郡大人同款的游戏……尽管隐约觉得这样的知识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还是继续收集着情报。

安艺前辈“咚”地敲了一下我的背。然后笑着说：

“既然如此，接下来去见一面不就好了。借这次赏花会的机会。没事的，能做出美味的料理的话，肯定会成为好朋友的。人会对给自己美食的人抱有好感哦。”

“是这样嘛……”

“我保证！”

安艺前辈自信满满地肯定了明明没有任何根据的话。但是，那句话，给了我向前看的动力，和勇气。

由于在和安艺前辈说话，第二次的料理完全失败了。

但是，第三次挑战平安无事地成功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做失败的料理，都被我和安艺前辈好好地吃掉了。

差不多会做料理了之后，就只差赏花会的许可了。

那天晚上，我和安艺前辈，还有其他几个巫女在梦中收到了神谕。在丸龟城的上里好像也收到了神谕。

在梦中，夜空中的星星聚集了起来，大到无法想象。虽然巫女们梦到的内容不尽相同，但不久Vertex就要来袭，可能会发生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大社是这么判断的。

战斗什么时候会发生，具体的日期和时间也不清楚。可能是一小时后，也可能是几天后。

要是勇者大人们在那场战斗中有什么万一的话，就不是赏花的时候了。

希望战斗不要发生。

希望郡大人平安无事。

但愿——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和安艺前辈被叫到乌丸老师的房间。

“今天下午，勇者和巫女一起赏花的许可下来了。”

乌丸老师不可思议地淡淡说道。

“真的吗！？”

安艺前辈兴奋地向前倾。

“是的。勇者那边好像也想去赏花，所以就这样决定了。好像是伊予岛和土居说，丸龟城的樱花很有名，想去赏花。”

“球子和杏！也和我一样想到了去赏花，果然我们是相通的呢。”

定下来要去赏花了，安艺前辈看上去十分高兴。

乌丸老师继续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

“但是，就在刚才赏花被中止了。”

“诶！？为什么！？”安艺前辈问道。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老师说话的音调和表情，不论哪里都很奇怪——

老师继续说道：

“今天傍晚，Vertex和勇者们交战了。”勇者们的战斗只有勇者们知道。“来袭的Vertex的数量，比上回丸龟城一战的要少。”巫女们不知道战斗的发生。“但是，出现了过去没有出现过的，大型强力Vertex。”战斗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开始，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结束。“勇者们尽了全力，却也不敌，” 所以——

“土居球子和伊予岛杏阵亡了。”

我们连勇者大人死了都不知道。

译注：

1.日本开学时间是4月。

2.最高神官的原文是[宫司]，是神社的宗教法人代表，负责管理神社事物。

初诣、七五三节、横向沟通的意思百度能找到，这里不赘述。

地镇祭指的是土木工程之前，向土地的守护神祭祀，请求征用土地、祈祷工程安全的仪式。

3.原文这个小规模用了两个词来指代。[小さな]指代占地面积小。[零细]指代企业规模小。

4.急须壶指的是在壶侧面有一根棍子作为壶把的茶壶。水壶的壶把是在出水口的背面呈圆形。汤吞杯指的是直径小于高度的无把茶杯。

第一卷 上 第三话 被留下的事物

封面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榎本沧翼、南条家のネコ、村哥、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2015年7月30日——

几天前，日本全国开始出现地震、暴雨、强风等自然灾害，连我们住的镇子也终于发出了避难警告，因为地震可能会引发海啸。虽然爱媛县位于濑户内海一侧，受到海啸的影响比较小，但我们所在的镇子向着细长的半岛一侧凸出，四国沿海或是九州附近出现地震的话就会被海啸波及。

父亲开车载着我、母亲与弟弟，全家四人一起向作为避难所的学校前进。也有不少其他住民一起去相同的目的地避难。

车内广播一刻也不曾停止地播报着灾害的新闻。“……全镇避难的通告已经发出，但请大家也要冷静地采取行动……”广播里也出现了我们镇，提醒着我们去避难。

父亲开着的车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堵车，路被堵得死死的。可能是因为居民都是开车出来的吧。也可能是车流的前方，有警察或是消防队为了不出现危险而阻止大家驾车出行。

——这些猜想全都错了。

道路的前方，许多人惨叫着逃跑。这条路的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下个瞬间，我的体内涌出无比的恐惧。

不妙。不妙。在前方等着的东西，可怕到令人不敢想象。是人类决不可接近的灾厄。不知为何，我有这样的预感。

我说道“爸爸，快掉头。从别的路去避难所。”自己却独自一人下了车。“我必须得去一个地方！我之后会追上来的，你们先走！”

留下像死亡flag的话，我跑着离开了。

“等等，真铃！你去哪！？”

尽管听到了母亲的喊话，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要跑去哪里。我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一心只想着跑。

我在距离三崎港很近的神社停下了脚步。

在那里我看到了异形的怪物。巨大的蛆虫或是未知的深海鱼一样难以名状的白色的“东西”。那东西不断地撞着神社，似乎想要破坏它。

在距离那怪物很近的地方，有一位看起来比我还小的少年。少年面对比自己大数倍的怪物，没有露出丝毫恐惧。他喊道。

“你个大白怪物！怎么可以破坏神社呢！就由球子我来制裁你！！”

他拿着可能是铁做成的圆盘。用那圆盘捶打着怪物。然而那么巨大的怪物，是人类无法打倒的。

“笨蛋！快跑啊！！”

我跑向少年，拉着少年的手逃跑了。

“搞什么啊你！？不要阻止球子大显身手！”

“什么大显身手，你可是差点被杀——”

话正说到一半，白色的怪物就追了上来。

我做好了死的觉悟。

但就在那瞬间，少年把圆盘对准了怪物。我正想着这么小的圆盘能做些什么时，圆盘的周围出现了发光的羽毛——不，是像刀刃般的东西，成为了我们与怪物之间的壁障。

这个圆盘一样的东西，原来是“盾”啊。

就这样，我与少年成功逃离了怪物。

在那之后我被告知，那个白色的怪物是被称为“Vertex”的试图毁灭人类的存在。

以及那位少年并不是少年，而是一位女孩子。

这就是我与土居球子的第一次见面。

将我引导至球子身边的也是一种神谕吧。我在那之后，凭着与找到球子时一样不可思议的感觉，感知到附近还有另一位必须去帮助的少女。

因为我在神社逃离白色怪物的途中崴到了脚，球子就一个人去帮那位少女了。

球子救出的少女名叫伊予岛杏。球子与杏似乎初次见面关系就变得很好了。

我在那之后到达了暂时作为避难所的学校。

但是一进入学校，我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教学楼一楼的窗户和出入口被杂乱地堆积起来的桌椅给堵住了。形成了将试图进入的外人隔离在外的障壁。

校内到处是红黑色的液体与肉片样的东西。

我明白了现状后，吐了出来。

这些是人。曾经都是人。被……被某种拥有凶恶力量的东西，毫无规则地屠杀啃食了的人。

我与杏发出了惨叫。

接着，我们察觉到了将人类变成肉块的白色怪物就在学校里。为了防止怪物的入侵，教学楼才被封锁了。

怪物大概有三只。它们迫近到我眼前，我双脚失去了力气，无法行动。

这次肯定会被杀掉——

“交给球子我吧！”

但是，只有球子毫不胆怯地与怪物正面对峙。将圆盘作为盾牌挡住了怪物的突击后，球子将长有发光刀片的圆盘像飞碟一样朝怪物扔去。怪物被发光的刀刃切成了碎片。

“喔！这玩意不错啊！”

看来球子很中意这种战斗方式。她接着像刚才一样扔出圆盘，一会就打倒了其他的Vertex。

之后，我和球子还有杏进入了校内。因为不知道其他Vertex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我们让一楼的壁障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被Vertex袭击时，校舍中一部分人受伤，还有一部分人惧怕外出，因此无法所有人都转移到其他避难所。而且还有其他Vertex残留的可能性，去外面也会很危险。

我们躲在校舍中等待着救援。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这期间，Vertex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

在校舍躲藏的期间，我、球子和杏，基本一直在一起。

神经大条的球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危险，行动也好、思考也罢，就像男孩子一样。

另一方面，杏虽然文静而有些胆小，但她却有着远超自己年龄的深谋远虑。

“说来，那个白色的怪物究竟是什么啊？呐，杏，真铃。”

“没见过那种生物，而且它还诡异地浮在空中，难道是某国秘密研发的新型兵器？”

“mou guo？那是啥？”

“我……好怕……再出现的话……”

“没有关系哟，球子我一定会保护杏的！”

球子坚定地说着。球子很喜欢当杏的保镖。看起来就像关系非常好的姐妹一样，这让我很欣慰。

在校舍避难的一部分人，得了很奇怪的病。我的弟弟就是患者中的一名。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话就会非常惊慌，不论如何都要跑到一个看不到窗户的地方。

“是不是在畏惧着天空啊？”

“天空……？什么意思，杏？”

“是这样。真铃的弟弟也出现了症状……那种症状仅出现在那些看到白色的怪物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身上。所以说，是不是在畏惧着天空……”

“是这样啊……这么说来……”

“杏你好聪明啊！球子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啊！”

不知道为何球子好像自夸一样得意。

为了筹措负伤者所需的药物和食物，外出也是必要的。到那个时候，就由我、球子和杏外出。

如果Vertex出现了，能战斗的只有球子。我则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直觉，能够感知到Vertex的现身。（之后我被告知这是“神谕”的一种）。杏则是想和球子在一起所以跟了上来。

“这种生活还得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杏、不要哭！球子我还在呢！”

“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不过啊，如果这里不是学校而是ENIWOOL[注1]的话，就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啦。”

“ENIWOOL是那个很大的购物中心么？球子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里面还有电影院，很好玩的。下次三人一起去吧？”

“好像还有个大书店吧？我也想去！！”

杏脸上的阴暗消失了，眼睛闪闪发亮。

杏是一个喜欢书的孩子。说是书痴也不为过。

被关在学校里面的时候也是，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就把书拿出来读。好像是对她来说，比起什么都不做，读书更能忘掉不安的情绪。

“哇、在读很难懂的书啊。我只看过漫画而已！”

“真铃……那个、可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哟。”

“那，球子读书么？”

“我只看漫画！”

“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杏呵呵地笑了

“虽然看漫画也很有趣、读小说也有独有的乐趣哟。如果可以外出的话，我可以借给你我推荐的书。”

只有在谈论书的时候，杏才会露出笑容。

被关在学校里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大概不到一周。但是，这期间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从学校里出去之后做些什么？

一起去哪里玩。

喜欢的游戏、电视节目、学习、朋友关系、些许的烦恼……

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我们成为了朋友。她们大概是我至今为止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不久后，一些打扮得像神职人员一样的人出现在了教学楼前。他们是被称为“大社”组织中的神官。

球子和杏被邀请作为勇者加入大社。

但是，我却有些担心。

像杏那样有些怯懦的孩子，能否与Vertex战斗。

球子太不顾及后果，不会考虑危险、负伤这类事情，或许会丢掉性命。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我觉得球子会面临危险。那孩子欠缺“恐惧感”。如果真是这样，在战斗时就有着致命的弱点。实际上，痛觉或恐惧是一种回避眼前危机的重要感知。没有恐惧感的人，即便身处险境也不会有半点踌躇，反而更容易失去性命。

临别之时，我将一本书赠予向丸龟城方向出发的杏她们，是一本国外小说。

之后，我作为巫女加入了大社。

说实话我对宗教信仰和神话并没有兴趣，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也并没有一次真心向神明祈祷。

但是，从这之后，我也开始祈祷了。

并不是希望世界和平，也并非祈求人类能够战胜Vertex。

我的愿望仅仅只有两个——

治好弟弟的天空恐怖综合征。

球子和杏能够平平安安。

如果这两个愿望能够实现，别的东西都不需要了。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3年9个月后。

我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

“安艺前辈。”

我的室友花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房间。

“你醒着吗？”

我好像在半睡半醒之间一样，无力回应。

“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葬礼的日期好像已经定下来了。那两位的死讯并未公开，所以葬礼的参加者好像也只有大社内部的部分相关人员。”

“…………”

“安艺前辈……你要去给那两位整理遗容吗？毕竟安艺前辈你是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的巫女……”

“…………”

“看来是……不行呢。不，我想应该也是。处理自己挚友的遗体，实在是无法下手吧……”

“…………”

“安艺前辈。至少吃点东西吧。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死的。”

我就这样呆呆地听着，不知不觉间花本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唉，刚才花本说了些什么来着？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我这是在做什么来着？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恍惚之间，日夜轮转，时光飞逝。

自从听到球子和杏战死的报告以来已经过去多少天了呢？

不知不觉间球子和杏的葬礼也已经结束了。

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看着她们两个的尸体哭过一场，但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走出过房间了，课也一直没有去上。花本会帮我带饭回来，但我基本都没有动过。

为什么我就没有多陪陪球子和杏呢？

为什么我会犯下这种错误呢？

就算不像上里那样负责监督勇者，只要想见的话明明也是能见到的。要是当初我能把课程和巫女的训练都翘掉去见她们就好了。

要是当初我能更任性一点，能更优先考虑自己这份心情就好了。

更优先考虑自己想要陪在她们——我的挚友身边的这份心情。

我从床上望向窗外。

樱花大概已经散尽了。

现在再去赏花也已经太迟了吧……

一天早上，花本一边换校服一边向我搭话。

“今天也不去上课吗？”

花本每天早上都会这样问我。

我无力回答。

换作平时的话，花本会就这样离开房间，不过今天大概是离上课还有点时间，她继续说了下去。

“安艺前辈你……是打算就这样消沉下去吗。不管你做什么，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也已经回不来了啊。”

“…………那种事情我也清楚。”

花本爬上双层床的梯子，探头窥视躺在床上的我的神情。

“适可而止吧。”

“……”

花本如同要压向我一般俯视着我。

“起来，请你好好活下去，前辈。”

我就像是在躲避着花本的视线一样把脸转向别处。

“饭也不吃，也不和别人说话……你是想就这样自杀吗。”

看到我就算这样还是一言不发，花本叹了一口气。

“我和安艺前辈说过自己为什么会有水恐惧症吗？”

我摇了摇头，于是花本说了下去。

“我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曾经在海里溺水。大浪把我冲得离海岸越来越远，身体不听使唤，岸上的人们也没能注意到我……当我渐渐沉下去的时候，我不禁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听着花本的话，我开始想象那副样子。在水中无法呼吸，也没有人来救自己，就算拼命尝试着浮上水面，年幼的孩子也无力反抗海水的巨力。

就这样在徒劳的挣扎中走向死亡……

那是多么可怕。我光是想像着就已经感到一阵恶寒。

“在沉入水中的时候，我开始对很多人心生怨恨。在自己如此痛苦的时候却不来救自己的海岸上的人们，就这样随波逐流越来越远离海岸的愚蠢的自己，还有把我带来海边的父母。最后我甚至恨起了大海甚至是水本身。不过……真的到了生死关头的那一瞬间，当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死无法回避而接受了这一事实的时候，怨恨和憎恶全都烟消云散了。我心中浮现出的只有对之后留下来的人的担心。”

“……担心……？”

我嘟囔着反问道。

“嗯。要是我死了的话，留下来的父母肯定会很消沉吧。说不定他们就会变得像现在的安艺前辈这样自暴自弃，看轻自己的生命。但是我不想让留下来的人难过……那时的我是这样想的。我至少想让留下来的人望向前方，积极地活下去……”

“…………”

“不能看轻死亡。哀悼死者是有必要的，但同时也不能看轻生命。而现在的安艺前辈就是在看轻自己的生命。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绝不会期望看到这种事。”

“…………”

“就算不去上课，至少也请好好吃饭。”

说完，花本离开了房间。

花本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轻声自言自语。

“球子和杏绝不会期望这样……是吗……”

傍晚，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离上次出门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

晚餐时间已经到了，所以我直接去了食堂。这几天的课都被我翘了，但神官们和乌丸老师都没有来责备我。

不过食堂里的气氛有些怪异。要是换作平时，巫女们在用晚餐时也会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聊天，可今天大家都缄口不言。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开始寻找花本的身影。她好像并不在食堂中。虽然没找到花本，但我看见了上里。于是我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上里你今天来这边了啊。”

“嗯……安艺，你脸色不大好，而且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憔悴……”

“啊哈哈，毕竟我这段时间都闭门不出啊。”我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见不到花本的人影啊，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上里蹙起眉头凑近过来，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

“在这里不大方便……之后再跟你说。”

用完晚餐之后，我和上里在离食堂稍微有些距离的走廊里谈起这件事。

“花本她现在被隔离在另一栋楼的房间里。”

“诶？为什么……？”

隔离？她是犯了什么错吗？

“她好像是在和神官起了争执之后试图逃离大社……”

我顿时语塞。

要说起了争执我还能理解。花本她本身对大社就有些抗拒。虽然至今为止从未在明面上争吵或者反抗过，但我觉得她会和神官发生口角也不奇怪。

但是又为什么要逃离大社？

“发生争执的原因是大社内部出现了让千景暂时回老家休养的声音。当然，如果Vertex来袭的话还是要让她作为勇者出战的……”

“那花本又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发怒呢？”

“……安艺你不清楚千景的家庭环境对吧……她的家庭稍微有些复杂……让她与父母一起生活对她来说实在难以认为是好事。我也反对大社的这个提案，但不知道我的意见会不会被听取……”

上里在巫女中拥有最强的力量，几乎可以说是连接神树大人和人类的生命线。但是抛开巫女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个还在上初中的孩子。

我一直觉得上里身为最优秀的巫女，在大社里自然也有极高的话语权……但说不定并非如此。确实，就算身为巫女再怎么优秀，大人们的组织真的会重视小孩子的意见吗，这值得怀疑。

“然后花本就和神官发生了争执……”

据上里所说，花本对大社的神官主张应该让郡转移到医院，暂时完全离开前线，而非让她待在父母身边。但是现在球子和杏阵亡，高岛也因为在战斗中负伤而住院了。要是在这种状态下连郡都完全离开前线的话，剩余的勇者就只有乃木一个人了。

就算人类因为神树的防御机制“树海化”而得以保全性命，Vertex的入侵也导致四国内的部分建筑物和街道遭到了破坏，出现了损失。乃木一个人再怎么强，孤军奋战的话战斗力还是不足。

但是据说花本她对大社的神官说出了这样的话。

“损失什么的就让它去啊。就算街道遭到破坏，反正又没有出人命。不，要是神化勇者也是你们神树教的教义之一的话，哪怕是真的出了人命，那几十、几百个人的生命也远不及郡大人一个人的生命重要！”

“啊哈哈……那还真是极端呢……”

不过花本确实有可能说出这种话。她经常会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以前她也说过“人的价值并非是相等的，尤其是对个人而言的主观价值。”大概对花本而言，郡的价值是数百倍于别人的吧。

“大社当然是不能接受这种想法的。”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慵懒的声音，我回过身去，看到的是乌丸老师。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听着了。

“要是人的生命并非等价……也就是说勇者生命的价值要高于普通人的话，那也就说不清勇者到底是为何而战，而变成为了守护价值低的事物而牺牲价值高的事物了。这是不合理的。如此一来，勇者战斗的意义本身就会动摇。”

“老师，”上里轻声说道。“请不要用价值的高低……来衡量人的生命。”

上里的语气很恭敬，但我却从中感受到了些许压力。她平常一直都很文静，不过有时也会散发出压倒他人的压迫感。

但乌丸老师对上里的怒气不置可否，继续说了下去。

“花本在和神官争执过后，擅自逃离大社。虽然很快就被抓住了，但为了让她暂时冷静一下头脑……还有就是为了防止她的思想传染给别的巫女，所以就让她先住到别的房间了。”

“……”

“可是花本她逃离大社究竟是想做些什么……这一点我们也不清楚。姑且也跟你们说一声，先不要去管花本的事情了。她也没有犯什么罪，估计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你们可不要节外生枝。”

乌丸老师冷冷地告诫我们，随后一展白衣，转身离去了。

“……原来食堂里的巫女们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啊……”

我深深叹息。

在我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里，局势似乎急转直下。丸龟城前线的勇者们逐渐陷入不利战况，大社这边也开始动摇了。

“……真是的，我们之后到底会怎么样呢……”

眼前见不到一丝希望，我们就如同在绵延不断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一般。

对我而言——球子和杏死的时候，其他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人类就这样灭绝了，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上里像是想要鼓励我一般，笑着说。

“安艺。明天，稍微出去转转吗？”

第二天，我和上里一起出了大社。在电车上摇摇晃晃坐了一会儿，来到了相对较新的医院——是我熟悉的医院。

“这里是……我弟弟住院的地方……？”

“是的。这是主治天空恐怖综合征的医院。”

上里走进医院，我也跟了上去。

被由Vertex来袭引起的精神疾病——天空恐怖综合征所困扰着的人，到现在还不少。

进到医院里，上里和护士说了些什么。接着护士就领着我们在医院里走了起来。

“巫女大人们来探望真是荣幸。患者们一定也很高兴。”

护士的话让我感到困惑。

虽然不及被当作英雄敬拜的勇者，但是在一般人看来我们巫女似乎也是值得尊敬的对象。

医院里，有来医院看病的患者，也有住院治疗的患者。天空恐怖综合征的症状是，害怕天空以至于无法外出。重症患者会因回想起Vertex来袭时的恐惧而陷入恐慌。

轻症患者则会对外出有所顾虑，这个医院的患者们会按症状的轻重分组，一起在医院的庭院里走走，在医院的周围散步。

“那几位患者经历了两年的治疗，才能外出。”

看着庭院里一起走着的三个女孩子，护士这么说道。

患者们相互支持，与疾病抗争，想要恢复健康。

就算在这看不见未来的世界上，也想要尽可能地前进。

没有总是哀叹着止步不前。

也没有放弃。

——人类，真是坚强。

最后我和上里来到的是，我弟弟的病房。

“姐姐！”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弟弟已经飞奔到我身边。

因为一直在大社里，和弟弟一年只能见上几次面。所以，见面的时候弟弟也很高兴。虽然已经小学高年级了，但是弟弟还是冷静不下来。

“我终于能外出了！”

弟弟高兴地说道。

“真的！？之前……明明连打开窗户都害怕的……”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姐姐你落伍了！”

听着弟弟很臭屁的语气，我非但不生气，反而不经意地有点想哭。

从Vertex出现的那天过了不到四年。弟弟渐渐……渐渐地恢复过来了。

不只是我弟弟。这个医院里所有的人们，都想要跨越Vertex的天灾。

想要战胜它，活下去。

“既然还有积极向上、想要活下去的人，”上里说，“那我们也不能放弃。我觉得无论多么困难，只有些微的可能性也好……也必须披荆斩棘，砥砺前行。”

是的，的确如此。

我抬起了头。

我也得勇往直前。

从医院回到大社，我先洗了把脸，泡了个澡。

整理一下心情吧。也不能一直失落消沉下去。会被球子和杏笑话的。

洗完澡后，稍微打扫一下房间，准备上课用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毕竟一直没去上课，得好好恢复一下状态。

花本不在房间里，有点寂寞呢。但是乌丸老师说了，花本很快就会被放出来。那个人作为教师要考虑的事情也很多，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就相信她吧。

从书架上拿出教科书的时候，留意到书架的一角有一本文库本。书脊上印的标题是《华氏四五一度》。

“这是……以前从杏那儿拿到的小说。”

内容晦涩难懂，没读得下去。现在想来，要是当初读了就好了。和杏多聊聊这本书就好了。

吧啦吧啦地翻了看看。

然后，某一页上，用铅笔划出了一段话。

“祖父说，人死的时候，一定要留下点什么。孩子也好，书也好，画也好，家也好，自制的篱笆也好，亲手做的鞋子也行。种了花花草草的庭院也行。要亲手做出一些有形之物，留于后世，作为自己死后的魂归之处。这样，谁看到你种植的花草树木的话，就等同于你在那里。”

我无法从这段文字上挪开视线。

“这样的话……肯定……”

我站起来。

得稍微过一阵才能回去上课了。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

第二天，我向神官们提出了前往丸龟城的申请。

大社的神官们，以现在勇者们的精神状态尚不安定为由反对，但我寸步不让。

我不会再做错了。与其顾虑大人们和其他人而不去做该做的事，等全部结束了再去后悔，不如开始就把能做的事都做了。这样就算失败了再后悔，也没关系。

不让我去丸龟城的话，索性就不做巫女了，这样说后神官们也没法反对了。

我抵达丸龟城时，只有乃木和上里出来迎接。

每次上里来大社的时候，我都会听到（不，应该说被灌输）有关乃木的事情，所以其实对乃木其人也了解不少，但要说真正面对面相见那还是第一次。

勇者仅剩三人，高岛还在住院无法外出。郡则似乎是陷于精神不安定的状态，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少出门。现在还能以勇者的身份正常活动的只有乃木一人了。

“你就是安艺吧。初次见面，欢迎来到丸龟城。”

乃木说着伸出了右手。我伸出手与她握手，但是目光全集中在她缠着绷带的另一只手上。

“手、是受伤了吗？”

“……这个，一不小心……”

乃木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含糊其辞。

“说起来，安艺今天突然来到丸龟城，是有什么事吗？”

一边的上里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对此安艺答到：

“我是来探寻杏的魂归之处的。”

这指的是那本小说的里的一段话。

杏是聪明的孩子。当她知道自己必须以勇者的身份对抗Vertex的那一天起，想必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或许会殒命战场了。也正因此，那一段话才会给她留下了如此深的印象，以至于用铅笔在那里做下记号了吧。

那么杏也会如同那段话中所谓“魂归之处”一般——给后世的人们留下些什么的吧。

我和上里一起来到杏的房间。

她的房间里靠墙部分的半数以上都是书架，而这么多的书架上竟都塞满了书。

“真是书痴啊……”

初次来到这里的我，气势上先矮了一头。

杏和球子的房间在两人阵亡后就一直原封不动。勇者的遗物由大社接管，即使是家人也不能轻易地带走。只有在巫女与神官全部确认后，才能将大社认为没有问题的一部分归还给家人。

“对不起，实在是没能来得及整理遗物……本来是打算赶在球子和杏的葬礼前全部清点完毕移交给家人还有安艺你的……”

上里表达着歉意。清点遗物的流程，似乎是停在了她那一环。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是我听说要去清点朋友……挚友的遗物的话也一样会犹豫的。这太悲伤了……”

事到如今，我看到杏的房间，双手还是会无法动作，只是沉浸于想象之中。杏生前是怎样生活的呢。球子肯定经常泡在这间屋子里吧。但杏对此肯定也很开心吧……

我不希望杏的这间房间，有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变化。

但我已经决定要继续前进了。

“先从桌椅家具开始查。书太多了，就之后再说吧。”

“明白了。”

我和上里开始清查杏的遗物。

说实话，我不清楚杏会留下什么，没有相应的证据。她会给我们留下些什么这一点也不过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是我所期望的而已。

我们把书桌以及衣橱中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检查。全都是衣物、文具、学习用品之类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之处。至于里面混进去的瑞士军刀、指南针之类的，多半是球子送的礼物吧。

在这里面没有找到任何值得在意的东西，那接下来就该调查书架了。虽然书非常多，但也必须一本一本查阅。

日暮之际——

在最后一个书架中，我找到了一本大开本的系列版百科全书。拿到手中时明显有一股违和感。相比于它的大小而言太轻了，里面还发出了唦唦的奇怪声响。

翻开书，我发现里面的书页被挖了一个洞，而洞中则放着一小本笔记。

“找到什么了吗？”

上里询问停下手的我。于是我给她看了藏在百科全书里面的笔记。

“这是……”

“是笔记……吗？”

笔记之中用纤细的笔触写满了文字。另外还有从其它书中抄写的文段和剪贴的图片等。

文字的内容是关于勇者们能力的考察，包括杏在其他勇者的战斗中观察到的值得注意的地方，以及基于神话传说作出的推测等等。

随着调查继续，内容中与“精灵”相关的内容渐渐多了起来。在勇者们的战斗中，能够通过让被称作精灵的存在附身，短时间提升自己的战斗力。这种能力一般只会在面对勇者们用平时的能力无法战胜的Vertex时使用，可谓是勇者们的杀手锏。

但是笔记上还记录到——每次使用精灵之后，都感觉勇者们的性格会发生些微的变化，虽然非常微小。比如行动会变得马虎，偶尔会露出很焦躁的表情。但是即便注意到了这些，因为变化实在太过微小，仔细观察后也会怀疑是不是只是自己想多了，不敢断定就是受到精灵的影响。毕竟不管是谁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么解释也并非行不通。

除了杏以外，勇者全员都在战斗中使用过一次以上精灵。

而杏本人似乎也以实验为目的背着众人偷偷使用过精灵“雪女郎”。那之后的几天内她的精神状态都出现了些许变化。似乎是更容易受到负面情绪的影响，变得容易焦虑、消沉。

还有需要特别提到的是，从结界外远征归来后球子身上出现的变化。球子在远征途中曾使用了精灵“轮入道”。回到四国后，她反映身体有违和感。但是医院检查并无异常，她本人也就当作是错觉了。

除了对勇者的观察，上面还写有从神话和民俗的角度出发，对于精灵的一些调查。

读着杏的笔记，上里的手微微颤抖着。

“由精灵所引起的身体异常……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无论若叶还是千景身上，似乎都有着蛛丝马迹……”

“那大社的人也没发现吗……？”

“恐怕是这样了。作为勇者的一员战斗着的杏……正是基于她的观察能力，才能察觉到勇者们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这并不是能轻易告诉他人的内容。因为有可能会煽动起勇者们的不安，所以杏才在确信之前和谁也没有说吧。这本笔记亦然，为了不让出入房间的球子看到，藏在了球子应该不会感兴趣的书内部。

翻找了其他的百科全书，同样找到了数册记载有关于勇者与神树，Vertex，精灵的考察笔记。看来杏从2015年作为勇者加入大社开始，就一直在记录着的样子。

“这些笔记是非常重要的资料。尽快开始详细调查比较好。”

“能为勇者们……起到作用吗？”

“嗯，毫无疑问。”

上里用毫不怀疑的口吻肯定道。

“是吗……能帮到忙啊。它……连接起了未来啊……”

眼前突然模糊成一片，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哪怕斯人已逝……杏也好球子也好，都真切地存在于这里。

她们所留下的东西自有其意义，必将流传于后世。

那天的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和杏还有球子，在休息日来到了购物中心，那是爱媛最大的购物中心。

球子只有小时候来过一回，所以对应接不暇的宽阔店面感到兴奋不已。

“有户外用品店吗！？”

嘴里边嚷嚷着，球子在大楼里上蹿下跳，因为球子安静不下来，我和杏也追得很累。

另一边，杏一看到书店，脚就在原地生了根。

“赶快去下一家啦，杏—！”

“就再看一会，这里的书很全，我还想多看看……”

看着这样聊着的两个人，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两个人终于长大了，成为了大学生。那时候Vertex和勇者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又回到了普通女孩子的生活当中去。不像还是勇者和巫女的那个时候，难得见到一面。现在家里离得很近，碰面的时间自然就多起来了吧。

我和球子还有杏上了同一所大学，我说着“找工作好烦啊—”这样笨蛋一样的话，球子大喊着“球子我是要成为登山家的人，才不去找工作！”而杏则嘟囔着“我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烦恼着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这也是青春哪。”

“和球子我一起去爬山吧！登山然后露营！”

“嗯……毕竟我喜欢书，就去出版业或者当图书管理员之类的吧……？”

“杏—！别无视球子我啊—！”

终有一天会从大学毕业，进入社会，长大成人——

时间流转，无论沧海桑田，我们三人还是会时不时聚聚，一起出去玩，一起谈天说地……

永远。

永远要好下去。

同行的时间，就这样不断沉淀下去——

就是如此难以割舍黯然神伤的梦。

清晨，我在宿舍里醒来，打开了窗户。

窗外春意盎然。

在这个从梦中醒来的世界里，球子和杏已经不在了。

从今往后，我一定还会无数次想到“要是球子在这的话”“要是杏还在的话”。

她们还可能活着的世界与二人已然消逝的现实世界，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所以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加深。

我没有办法忘记两人的死。无法将她们抛在身后，只身一人继续前进。

我会一直……将她们的死怀于胸中，共同前行。

从那天开始，我重返课堂，回归了以前的生活。

但是，花本还是没有从别的楼的屋子回来。

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没有她的房间，有些太过空旷了。

就这样想着，过了些日子——

一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写着“我今天休息，大家自习”的字样。

我凑向附近的低年的巫女。

“乌丸老师为什么休息了？”

“好像是在和大社的人一起开会……”

“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是很确定。”她瞬间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郡千景大人好像打算杀了乃木若叶大人……”

译注：

1. ENIWOOL是neta的EMIFULL，四国最大的购物中心，位于松山市。

第一卷 上 第四话 再会

封面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榎本沧翼、村哥、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我站在那一朵朵恣意迸发而出的殷红之中。

那是彼岸花，是她战斗时伴随其身的花。尽管如燃烧般鲜红，体内蕴含剧毒，却依旧柔弱——而又美丽。

我坐下来，将自己淹没在彼岸花里，在我的怀中，我所爱的人静静地沉睡着。

这是幸福的光景吗。

抑或是悲伤的呢。

我并不知道……

◇ ◇

睁开双眼，天花板映入了我的视线。

一般的话，因为我是睡在自己寝室双人床的下铺，早上睁开眼睛看到的，不外乎上铺的床板罢了。从那边能听到安艺前辈睡觉的呼吸声，偶尔还会有呼噜声。

不过，这两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屋子的天花板，因为睡的是单人床，所以也不会听到安艺前辈的鼻息或者是呼噜声。

从几天前开始，我就不在原来的宿舍，而是去其他楼的屋子住。原因是我从大社偷跑了出去。为了查明我逃跑的理由，我被软禁在了这间屋子里。

刚一醒，就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送早餐的乌丸老师走了进来。

“怎么样，花本。在这地方一个人住挺没意思的吧。差不多该说出你从大社逃走的理由，然后回原来的宿舍了。不能和安艺见面也挺寂寞的对不对。”

“不，完全没有这回事。”我立刻回答道。“一个人生活一点也不会无聊。不如说没有了巫女的修行来烦我，反倒比以前要舒服了。”

虽说是软禁，我的屋子却不是监狱。连空调都有，一日三餐也会有人送来。如果有神官陪同，甚至可以外出，还能去浴池。非要说哪里不自由的话，那就是没有电视看吧。

“哈啊——”

乌丸老师叹了口气。

那应该不是在叹“这孩子是有多固执”的气，而是“听够了这千篇一律的回答了，好烦啊”这种兴味索然的叹气吧。

“是和神官吵架，厌烦了大社才逃跑的吗？”

我用沉默回答乌丸老师，开始吃起了早饭。

“不会是这样，因为你没那么幼稚。而且如果说是为了表达对大社的反抗的话，更应该明确提出自己的主张。没有诉求的反抗毫无意义。”

“伦理学中，”我停下了筷子说道。“有‘火车轨道选择’这么一个思考实验。”

“……是啊，挺有名的。一列火车在行驶中出了故障，停不下来了。在前方轨道上，有五名正在作业的工作人员。如果火车继续前进，就会杀死那五个人。但是如果立即变轨，就会换到别的轨道，而那五个人也得救了。不过，在那条可变的轨道上，也有一名工作人员，变轨的话就会把他轧死。那么，你会变轨吗？——这样的题目。”

“如果不变轨的话，也不过是事故导致五人死亡而已。虽然事后会因为自己的无作为而产生自我厌恶。不过呢，要是变轨，尽管只死了一人，却是明确的杀人行为。明显是有意导致了这一个人的丧命。”

“…………”

“大社的选择是‘去变轨’呢。毕竟他们是站在将勇者大人们——将郡大人牺牲掉，从而挽救更多人的生命的立场上。但是，我不这么想。如果我先去将火车轨道选择问题中原来轨道上的五个人杀掉的话呢？既然要救的人已经不存在了，那么变轨的必要也就没有了。”

“那就是说，”乌丸老师淡淡地说道。“要无视火车轨道问题的前提条件吗。算了怎样都好，你就是为了做你刚刚说的事情，才从大社逃走的吗？”

那口气仿佛并没有责备我，而是仅仅在确认着事实一般。

“不。仅仅是作为一种选择的可能性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乌丸老师不知为何笑了笑。

“我不讨厌那种思考方式哦。虽然别的神官说不要让花本你知道，不过还是告诉你吧——郡千景是行凶者。”

“行凶……？”

“回到家里的路上使用勇者之力袭击了普通市民。连去阻止的乃木好像也差点被杀掉。”

我听到这里的瞬间，血液猛地冲上了头，几乎是反射般地抓住了乌丸老师。

“就是因为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才反对让郡大人回家的啊！！”

然而下一瞬间，我就被她反握住手腕，扭住关节摁在了墙上，由于关节无法活动，再加上墙的压力，我动弹不得。

“呜……！”

乌丸老师连护身术都有涉猎吧。这明显是习武之人才能做出的动作。

“‘就是因为知道’是怎么回事？”

女神官把我扣在墙上，淡然地提问。我急切回答道。

“…………我比你们大社更清楚，郡大人的家庭还有周边的环境与状况。无论是郡大人与当地的孩子们的关系，还是在学校的成绩，休息日玩耍的场所，零花钱的多少，家人在哪里上班，工资多少，去了哪里的医院，得了什么病，我差不多都知道。”

“……怎么做到的？”

头一次，乌丸老师露出了略有动摇的表情。

“你知道我从上里那里收集了郡大人的情报吧？”

“是啊，巫女和神官们都知道。但是上里所能了解到的，都是郡在丸龟城发生的事情，故乡的事情应该无从得知。”

“我啊，”我自嘲地说。“尽管我家的神社不大，但我是那里大神官的女儿哦。只要我低下头请求，总会有人为我出力。”

“…………”

“我在进入大社前就跟关系较好的神社从业者一直保持着联系到现在。他们定期会去郡大人老家的村里，跟村里的人交谈收集情报。另外我还联系了小学的友人告诉我有关郡大人村里的事。因为我老家到郡大人的村里只需要徒步就能到达，所以像这样收集情报也不是难事。而且像我和郡大人住的这种乡下村庄里，村民的情报网都是相通的。只要打进内部，就可以获得详细到意想不到的情报。”

“……大社做不到这种情报收集工作呢。实地与居民接触打听获得的情报量和不这么做的结果有着云泥之别。”

乌丸老师吃惊地说道，放松了扣押我手腕的力气。束缚解除了，但疼痛还没有消失。

“在那个村里形成了谴责郡大人的气氛。本来在那个村里，郡大人的家就一直被视为过街老鼠。因为郡大人被选召为勇者大人那个家才开始获得好评。但若不再如此，一切也会回到过去。”

在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过世的现在，战况绝对说不上好。四国内也开始出现损失。

于是四国里的一部分人开始翻脸谴责勇者大人。

郡大人的村里也不再有赞赏勇者大人的声音，而是称郡大人为“没用的废物”“无能”。村子被令人愤怒的骂声所淹没。也许不少人对原来是过街老鼠的郡家被称赞一事感到不爽，在这种反作用下，郡家被厌恶的程度更胜往日。

不，说是厌恶并不贴切。郡家成了村民不满的排泄口，受到了极其过分的对待。

在封闭的小团体中，积攒了大量压力的人们一旦找到“可以随意攻击的对象”时——攻击的手段便会脱离常规。人类所具有的理性与常识被抛之脑后，只留下贪婪地啃食对方的野兽姿态。尽管从局外的角度看来这一切都太过异常，但在团体内部，这种欺凌却是十分理所应当的。很多情况下连罪恶感都不会有。

乡下的小村庄这样封闭的环境。

因为战争而心怀不安与不满、生活在高强度的压力下的居民们。

还有本来就被厌恶的郡大人一家，与身负“守护四国与人类”任务却未能完成使命的勇者。

不幸，非常不幸的是，糟糕的条件全部集齐了。

“大社根本不知道郡大人一家在村子里受到了何等的对待吧？所以才会说出只要回到老家就行了这种话！待在那个村子里，郡大人就会受到心灵的创伤，哪怕做出最恶劣的行动也无可厚非吧！！”

“……确实，大社对郡的老家认知太过天真了。”

“我把郡大人老家的情况也跟神官们说了。但是，没有人相信。这种村里集体发起的欺凌，很久以前可能还会有，但是现代社会里怎么会出现呢？那些家伙全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实际住在可能出现过度欺凌或村内孤立的地域的人，一定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也无法产生共鸣。

但是，当集体的特性与社会形势恶性地契合在一起时，便构成了诱因。

“我想在郡大人回到老家之前先到达她村里，想办法改善情况……”

我想去村里尽可能地减少村里对郡家的恶意。也想过有必要时就强制地把中伤诽谤郡大人的人除掉。所以我才逃离了大社。

“……关于郡的事，完全是我们的失误。”

虽然我瞪着乌丸老师——但也不是她的错。我并没有把郡大人的事跟所有神官说明。当时乌丸老师有事不在，所以就没有告诉她。

我……是不是早应该跟更多的人说明郡大人老家的事呢。

可这些情报的内容实在是过多地涉及郡大人个人，让我犹豫该不该到处散布。

而且，我得到这些情报的方法绝不是能挺起胸膛说出来的。我认为一旦跟别人说了，那为了帮我而收集情报的人们便会被推到不好的立场。

但是——如果我说给更多的人听的话，也许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请不要再逼郡大人了，求你们了……让郡大人离开她的家人，离开战场好吗……我求求你们了……”

我握着乌丸老师衣服的下摆恳求道。

郡大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

自诞生起没有一刻不被伤害，不被逼进困境……

“郡她因为上次行凶，被剥夺了勇者系统。所以，她已经不会出现在战场上了。”

“是吗……太好了……”

我听了乌丸老师的话后，安心了下来。这样郡大人再也不用去战斗了。

“关于她的住所，也不能让她继续住在村里，该怎么办会由大社讨论得出结果。”

乌丸老师这么说着，看向了房间的窗外。

天空开始变暗，可能要下雨了。

“花本，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还没公开发表的土居和伊予岛的战死消息在网上流传开了，这是你干的吗？”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做这种事。但是谁做的我大概心里有数。

“散布消息的我想可能是某个巫女吧，也许是对大社的反抗行为。不过，至少不会是安艺前辈。她不是会把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的死拿来当反抗道具的人。”

“……没想到你还挺信任安艺的。”

“别看她行事粗枝大叶的，但其实是个相当细心的老好人。但是——巫女反抗大社，擅自将大社的信息泄露出去这件事不能轻视。隐瞒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的死讯实在是下策。这样一来，巫女们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受重视，想要进行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反抗。现在的大社已经连统率巫女都做不到了。”

“可能确实是这样吧。”

乌丸老师干脆地表示肯定。

那之后不久，我就回到了原来的宿舍。

“啊—你回来啦，花本。难得能一个人住这么宽敞的房间，结果现在又要变挤了。不过你能回来就好。”

“安艺前辈你装什么傲娇角色啊……这根本就不适合你。”

“后辈回来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居然就是diss我！呜呜，我可是真的在担心你的啊，花本。”

“就算直接说出来也挺烦人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啊！？”

虽说有段时间没见到了，但我和安艺前辈都还是老样子。

郡大人被从前线撤下来了。

这样一来郡大人就不会再被伤害到了吧。

等郡大人新的住处定下来之后，这次我一定要去见她。

哪怕勇者的资格被剥夺了，我对郡大人的敬爱也不会有丝毫动摇。我要待在郡大人身边，继续做郡大人的巫女。这就是我的一切。

不久之后，我被告知郡大人战死了。

那天从一早开始便大雨滂沱。

上里从丸龟城来到大社，我在她的房间里。

“关于最近四国发生的灾难，”上里看着窗外说道，“据说也是因为Vertex的入侵。一部分Vertex有侵蚀树海的力量，而树海一旦遭到侵蚀就会以事故和灾难的形式反馈到四国的土地中。”

确实，四国近来已经连续发生多起地震和龙卷风之类的灾难了，原来罪魁祸首还是Vertex。

“……那从昨天就开始的暴雨也是？”

“可能吧……”

简短的几句对话之后，沉默再次降临。

上里似乎在苦恼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郡大人会战死？明明郡大人已经被剥夺勇者的资格，离开战场了……”

“……千景她好像自己提出了想要回归前线……因为只有若叶一个人战斗力实在是不够，而大社觉得这样至少能缓解一点前线压力……就允许她再次作为勇者战斗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我嚎叫着，一拳又一拳砸向地板。

“为什么！为什么要允许她去战斗！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谁！是谁下达的许可！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家伙！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泪水夺眶而出，砸落在地面上。

不管我如何悲痛，如何愤怒，郡大人都回不来了。但我心中的悲愤又该向何处发泄才好。

上里紧紧抱住了嚎啕大哭的我。

“上里……”

我抬起头，看到上里眼中也噙着泪水。

“对不起……明明是我负责监督勇者……我却没能拯救她……”

“……这不是上里的错……我才是，嚎哭成这样……抱歉……”

“没关系的。哭出来吧。毕竟花本你是千景的巫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久久止不住哭声，而上里就这样一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她手心的温度，就是我现在仅剩的一点救赎了。

我到底流下了多少泪水呢。

哭了很久之后，我终于冷静下来了。

我擦干眼泪，看向上里。

我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既是我对大社的诅咒，也是我的复仇。我要种下一颗能从根基上颠覆大社的种子，只是不知道这颗种子最后能否发芽。

“上里……我觉得大社是一个扭曲的组织。而其扭曲就在于由局外的外行人担任领导者主持这个组织。”

“外行人……吗。”

“没错，大社的神官并非直接聆听神谕的人，也未曾亲身与Vertex作战。这些事全都是巫女和勇者大人在做。神官们大多只是曾经的神职人员——不过是些对神明懂的多一点的普通人。其中绝大多数既没有特殊的能力，又没有战争的经验，甚至连领导才能也没有。他们里面也有很多人嫌麻烦，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让根本就是外行的自己来指挥战争。”

从神职人员转为大社成员的人有不少都是这么觉得的。我的父亲也是如此。

“你是说……”

上里一副困惑的样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而勇者大人们的性命就掌握在那些外行人，那些局外人手中。这根本就是错的。大社的领导者必须由与Vertex作战的当事人——身为勇者领队的乃木大人和最受神树青睐的上里，你们两个人中的某一个人来担任。乃木大人想必应付不来这种工作，所以我觉得上里你是最合适的。”

上里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我么……？”

“实际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里的双眸，“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的。神明复活，来自天空的使者将人类灭亡的现在，世界就如同回到了上古神话时期一样。在被作为神话所传承的古代，人类的统治者乃是被神所爱、传达神的旨意之人。如今在四国中，站在这一立场上的人是上里。”

“我并没有管理组织的能力……”

“或许是这样。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孩子很难成为组织的领导者。但是——作为巫女，与勇者大人一起前进的上里，与作为局外人的大社相比，更能做出贴近勇者大人的判断。无论是大社的人，还是身为孩子的我们，都不能将组织完善地运营下去。既然这样，能够做出判断而保护勇者大人的上里就非常适合。”

上里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无论怎样，上里都不得不做这件事。”

“诶……？”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守护不了乃木大人了。继续这样的话，总有一天乃木大人会因为大社的错误指挥而牺牲。和郡大人落得同样的下场。在失去郡大人的现在，勇者大人也好、大社也好、这个世界也好，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与我无关。但是，上里并不是这样的不是么？你最重要的人还活着。”

“…………”

上里是将他人的事情放在第一位的人。这种性格的人本来就不会想成为组织高层其中的一员。根本就不会去考虑这件事。

但是——现在，她的心中却萌生了原本不会被提出的选项。

是否做出这个选择，要看上里本人的意思。考虑到她的性格，她几乎不会选择我所提出的做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我只不过是，将没有可能性的事情变成了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上里回到丸龟城之后，我被叫到了乌丸老师的房间里。

“大社并不会举办郡千景的葬礼。郡并不被承认为勇者——这是大社的见解。理由是她曾向乃木和普通市民行凶。”

“是这样么。”

我不在意地回答着。大社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已经都无所谓了。只要我认同郡大人是勇者，这就足够了。

乌丸老师告诉了我丸龟市内的某处住宅。

“——那里似乎就是郡最后住过的地方。在故乡无法居住之后，她和父母一起搬到了丸龟市生活。”

直到最后，郡大人也一直被要求与父母一起共同生活。在大社中拥有发言权的人之中，恐怕有一些死脑筋的蠢货。他们认为“孩子与父母一起生活会很幸福”、“父母不可能会伤害孩子的”。大社根本就没有关注郡大人自身，只是按固定观念和一般常识办事，完全没有把郡大人当回事。

“郡大人的遗体呢？”

“因为大社不会举行葬礼，所以直接交给了亲属。葬礼应该会在郡的家中以个人名义举办。”

“……我知道了。”

我面无表情回答着。

回到房间中，我换上了方便行动的衣服。将手机和钱包放进口袋中。

安艺一脸惊讶地询问我。

“诶？你要出去么？”

“嗯。”

“在这样的雨天中？很危险的。”

“我有一个必须马上要去的地方。”

现在交通部门还在正常运营。不赶在交通因为大雨而停止运营之前的话，可能就没有移动手段了。

“……这样啊。”

安艺前辈就询问到这了，并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询问我要去哪里。或许是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我拿起放在屋中的伞，这时安艺前辈说道。

“等一下，在这种雨天打伞没什么用。用这个吧。”

她把很结实的雨衣和雨靴借给了我。

“安艺前辈，你还带着这种东西啊。”

“以前，我的朋友送给我的，”安艺前辈带着一丝寂寥说道。“她对户外非常了解，东西品质肯定很不错。”

我知道这是说的谁，也就不再多言，低头道谢。

“谢谢。”

“晚饭前能回来么？”

“不，回不来。”

“…………这样啊。那么，我来吸引大家的注意，你趁这个时间出去吧。但是，不要勉强自己。明白了么？”

“……好的。”

“那就行！”

在一个房间中共同生活了四年的前辈，一边笑着拍我的肩，一边说着。

“安艺前辈。要是说多了的话，你又会很烦人，所以我本来没打算讲的……前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前辈。我是这种麻烦的性格，要是没能和安艺前辈成为室友，肯定会在巫女中被孤立的。”

“没有这回事哟，花本你是一个好孩子啦。”安艺前辈微笑着说道。“不过我很高兴，你能说我是一个好前辈。那我把在宿舍中的巫女和神官都集中在食堂里，你出去的时候别从食堂前经过就行。”

安艺前辈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机发送着邮件。

安艺前辈将所有巫女叫到食堂中，突然说，到明天为止，要所有巫女罢工，举办麻将大赛。巫女们有的很疑惑，有的对此感兴趣，也有的很生气，食堂内一片嘈杂。神官们也随着这片嘈杂的声音聚集在食堂中。安艺前辈热情地讲解着麻将的魅力，擅自开始了规则介绍，不知何时宿舍里的人几乎都在食堂中了。

我趁着这个机会，从不经过食堂附近的路线，离开了宿舍。

猛烈的雨向我身上打来。这么大的雨，打伞的确没什么用吧。真是感谢把雨衣和雨靴借给我的安艺前辈和那位朋友。

从大社的宿舍，到最近的公交站，有相当一段路。

“哈……哈……”

在雨中行走，体力渐渐被消耗。我本来就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

但是，必须得去。

现在，要是再不去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郡大人了。

“呜呜呜……呜……！”

雨打在身上，走着走着，眼中泛起了泪花。

至少——至少在最后，再让我见郡大人一面。

因为天气不好，白天的天色也很阴沉，待我到公交站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哈，哈……”

六月整体的气候还算温暖，这帮了我大忙。要是在隆冬，说不定在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冻倒下了。

我看了看公交站的时间表。

开设的线路本来就少，现在末班车也已经开走了。

“从这里走到车站……是不现实的呢……”

车站很远，徒步前往的话，不知道要走多久。就算有足够的体力走到车站，考虑到换乘交通工具和末班时间，今天之内到丸龟市或许比较困难。

不知道大社的注意力能被吸引到什么时候，我想尽早动身。而且也无法保证能找到方便留宿的地方，在这大雨中露宿实在太危险了。

以防万一，我把钱带在了身上。在宿舍里生活的巫女，几乎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所以我还剩一些过年拿到的压岁钱。

用手机查了查从这里打车到丸龟城的价格。太贵了，手头的钱完全不够。

我刚想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却发现雨衣的内侧口袋里，有几张纸一样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便条和纸币。便条上写着：“本前辈给你的零花钱。拿去用吧。真铃。”

我，总是被那个人照顾呢……

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便有出租车开过来接我。大晚上小孩子一个人打车去很远的地方，让司机感到十分诧异。问我这么晚了去做什么。

我把钱拿给他看，表示会付车钱，决定赌上一把，说道：

“我是大社的巫女。现在，需要马上赶往勇者大人们所在的丸龟市。要是不信的话，之后向大社确认也没问题。但是，现在要争分夺秒。请马上开往丸龟市。”

勇者大人在丸龟市也好，巫女们是少女也好，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要去丸龟市在逻辑上也说得通。

要是现在真的和大社联系的话，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幸好，司机没有多问，让我上了车。或许是觉得深究和大社有关的事情很麻烦。

坐上出租车，向丸龟市出发。

一直走路走累了，我便在车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停了下来。

看了看车里的钟，已经快深夜了。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不下了。

“怎么停车了？出了什么事？”

这样问道，司机一脸为难地解释起来。

司机说，已经到了丸龟市附近，但好像市内一部分被洪水淹没，无法通行。

我询问郡大人家所在地的情况，得知那一带被积水地区所包围，过不去。好像流经丸龟市的河流周边的很大一片都被水淹没了。

看了下出租车的计费表，加上从安艺前辈那拿到的钱才刚好够付车费。不够再绕路去寻找能够通行的地方了。

“请让我在这儿下车。”

我下了出租车之后，一边用手机确认着郡大人住处的方位，一边往前走。

但是，马上就停下了。

道路被洪水淹没，走不过去。大概是出租车司机所说的积水地区吧。

“其他的路呢……？”

看着地图，寻找别的路线。

但是——

没能找到。

我呆站在被水淹没的道路前，不知所措。

看着地图，查看了前往郡大人住所的所有道路，全都被水淹了。由于郡大人的住处在被河流包围的区域内侧，不管哪条路都有一部分经过积水地区。

走累了，呼吸也变得急促。

“……该怎么办……”

我感到绝望。

等洪水退去？现在雨停了，等一阵说不定洪水会退去。但是，既不知道要等多久，也有再下雨的可能。

再绕远一点，寻找能通行的道路？不，既然被积水地区所包围，就不大可能有能通行的道路，徒步寻找也是不现实的。

明明还差一点就能去到郡大人身边了，但是没办法去。

没办法去。

“呜……！”

…………我，一直逃避着仅有的一个——可以实行的前进方法。不是什么困难的方法。如果不是我，肯定能做到的方法。

方法就是……涉水行进。

在发洪水的时候，我经常能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有人涉水经过。甚至还有在齐腰深的水中行走的人。

“哈啊，哈啊……”

现在雨已经停了，也没有汹涌的水流，和在水池中行走没有什么区别。小心一些的话，应该是可以往前走的。

可是——我连走进水池都做不到。由于水恐惧症，我连没过膝盖的水都进不去。

“呜呜呜呜……！”

我试着将脚探进水中，就好像伸进地狱里的大锅般，慢慢探入。

水深只到脚踝，只有这么深的话，还是可以的。

“哈啊……哈啊……”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

走着走着，水逐渐深了起来。地面并不是完全水平的，而是在逐渐下行吧。

“哈啊，哈啊……”

水面逐渐没过了小腿，而且还在继续变深。

终于连膝盖都没过去了，继续往前走的话，还会更深的吧。

“哈啊，哈啊，哈，哈啊”

脚在颤抖。

不行了，我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呜呜呜呜呜…………！”

但是，别无他法。想见到郡大人，就只能穿过眼前这片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没问题的，毕竟都到这里来了。接下来应该也能顺利前进的。和当初溺水的海也不一样，没有水流，水深也只到膝盖，比大海浅得多。只要踏出这只脚，就能向前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只要这脚能迈出一步。

只要能迈出这一步！

只要能迈出这一步的话……！！

“呜呜呜，呃咕，呜咕，呜呜呜……”

泪水夺眶而出。我独自站在水中，哭了出来。

不行了。好可怕。太可怕了没办法啊。哪怕一步也迈不出去了。注意脚边慢慢往前走的话是没问题的，我明白。脑袋里明白这一点，但是身体就是抖个不停，不听使唤。

“对不起，郡大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呃咕，呜咕，我已经……已经走不了了……呜咕，对不起，对不起……！”

果然没办法了，我没法再往前走了。

只好回去了。

我为了沿原路返回，调转脚步。

背对着郡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独不能这么做。绝对不可以。

离开郡大人的话，就和大社的那群人没有两样了。就和明明对郡大人一无所知却只知道责怪她的那群人别无二致了。我是——我是绝对不会离开郡大人的！

“我是郡大人的巫女……！是随从于郡大人的人啊……！”

郡大人被从勇者除名了。其存在被否定，利用完死掉之后就被弃之不顾。

大社也是，郡大人的双亲也是，被郡大人守护着的普通市民也是——能有多少人为了郡大人的死而哀悼！？能有多少人认同她的功绩，祝福她的生命！？

哪怕有一个人！至少有我的话！

郡大人也大放异彩过，也作为勇者被讴歌过，不在她的身边大声说出这些可不行！

我再次转向郡大人的家的方向。

迈出了一步。

仅仅是向前伸脚，就害怕到快要死掉了。死掉又怎么了！死掉的话就能陪伴在郡大人灵魂的身边了，有什么好怕的！？

“呜呃，呕……”

我吐了出来。大脑在试图让我的身体停下来。我才不管。哪怕吐到死，我也要继续向前走。

至今为止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去见郡大人。结果到了最后也没见上一面。都是因为我很胆小，我是很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的那种性格，所以害怕见到郡大人之后会被讨厌……就胆小到一直没有去找她。

但是，我已经不会犹豫了。

她的遗体就被随便地放在有些脏乱的被子上。装在睡袋似的袋子里，只露出脸来。因为入殓化妆和死后只过了两天的关系，脸颊还是很漂亮。

在放置遗体的屋子里，有个酩酊大醉的男人趴在桌子上。

家门没锁，一下子就进去了。

趴在桌子上的男人察觉到了我的气息，突然睁开了眼睛。这男人就是郡大人的父亲吧。

“啊……？你谁啊？”

“哈啊……哈啊……”

因为从水中跋涉过来的缘故，我的腰部以下湿漉漉的。我向着睡着的郡大人走过去，在地板上连起一路滴滴哒哒。

“问你话呢，你谁啊！！”

男人在大吼大叫，但我无视了他。

我在郡大人的遗体旁边正坐下来，深深地埋下头。

“我迟到了，十分抱歉。我来见你了，郡大人，请原谅我的仪表如此不堪。”

“喂，你干什么呢你！”

“郡大人的活跃，我在大社中常有耳闻。多亏了郡大人身为勇者的战斗，多少人的生命才得以挽回。这份功绩是任谁也无法否定的事实。愿您能无苦无忧——”

“喂！”

“闭上你的嘴。”我瞪向那个男人。“在休息的郡大人身边大声喧哗，失礼至极。还有，郡大人的葬礼办得怎么样了？”

环视屋子，只能看见随处可见的空啤酒罐和酒瓶子以及垃圾。完全看不到为了葬礼而准备的祭坛之类的。

“哈？关我屁事！”这男人烦躁地甩出一句话

“……真是连传闻都难以望其项背的人渣呢。”

那就是说连葬礼都没有吗。

生前与怪物战斗到遍体鳞伤，死后却连一场葬礼都没有……就算轻视郡大人也要有个限度啊。

我连同裹尸袋抱起郡大人的身体。通过抱上去时的感觉，我才注意到郡大人手臂附近已经被咬得粉碎。这想必会很痛吧。这想必会很难受吧。

“郡大人就交给我了。我来负责举办葬礼。”

突然，我被那个男人打了。

一瞬之间我眼前发黑，倒在了地上。

那个男人骑到我身上，嘴里一边喊着“你就是大社的人吗！”，“都怪你们！”，“非要让这小鬼当什么狗屁勇者！”，一边不断殴打我。

被打的我倒是没怎么感觉到疼痛。只是因为让郡大人看到了这种丑恶的争执而感到万分抱歉。

被殴打的时候，我摸到掉在旁边的酒瓶，朝着那个男人的头砸了下去。

那个男人呻吟着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的男人因疼痛而扭动着，那副样子不禁让我想到垂死挣扎的青虫。

我调整好呼吸，重新抱起郡大人的遗体。

“……要是把你换成我的话，明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我朝在地上扭动着的男人啐了一口，带着郡大人一起走向玄关。

虽然是走出家门了，但走投无路的我们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单凭无力的我，根本没办法抱着郡大人走多远。

就在那时，一道刺眼的光进入了我的视野。

是车灯的光。

在我面前停着一辆红色汽车，乌丸老师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开到这里来可累死我了。好不容易才找到条没被水淹没的车道。”

“……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不是。”乌丸老师淡淡地说道。“你需要交通工具吧，我送你去目的地。”

我和郡大人一起坐到乌丸老师的车后排。

我用安全带固定好郡大人的身体，防止她倒下去。以防万一，一路上我一直用手撑着郡大人。

“在安葬好郡大人之后，我也不打算回大社了。”

驾驶位上的乌丸老师听到我的话，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发怒。

“是吗。倒也无所谓，随便你了。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也没有收到大社的指示。倒不如说我最开始就打算在其他神官睡熟之后把你送到郡的家里。结果你还自己先走了。”

乌丸老师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说道。

“……对不起……”

“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吧。真亏你能一个人把郡救出来。不愧是郡千景的巫女。”

“嗯……”

乌丸老师的话让我泫然欲泣。

我在最后……算是救出了郡大人吗。

只是，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老师你……为什么会对我的擅自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因为有趣啊。”乌丸老师的用讥讽的语气说，“想象一下明天一早发现你不在而手忙脚乱的神官们的样子，很好笑吧？”

“……我这四年来都和老师一起待在大社里，但直到现在都没能理解您。”

老师一副开心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了笑容。

“哼，是吗。不过我跟你一起待了四年，也没能理解你啊。我根本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对郡那么入迷，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一个几乎没说过话也没见过面的人热爱到这种地步。”

“……理由吗，”我抚摸着郡大人的脸颊答道，“我是这么想的——被问到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能答得上的理由全都是后来硬加上去的借口。像什么温柔啊、帅气啊之类的理由通通都是在喜欢上了对方之后为了给自己的感情冠上一个合理的理由而硬想出来的借口。要是真的喜欢上谁的话哪里会有什么理由。”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一见钟情了。”

乌丸老师干脆地说道，随后哼起了一首似曾相识的曲子。

“我有点想起以前那时候了，”乌丸老师突然不再哼歌，轻声嘟哝了一句，“那时候我也像这样开车载过友奈。”

说完这么一句话，乌丸老师继续哼起了歌。

啊，我想起来了。那首曲子是德沃夏克的《念故乡》。[注1]

◇ ◇

之后，我回到了老家的神社。

神社的一隅被我种满了无数殷红的彼岸花。

殷红的彼岸花丛中，唯独种着一枝白色的彼岸花，郡大人就葬在那下面。

“我将矢志不渝，永远站在郡大人这边……”

勇者史外典 第一章 第四话 完

译注：

1.《念故乡》的日文是《家路》，直译就是《回家的路》。这里似乎有用这首歌表达那个老家不是千景真正的家，而现在才真正是在回家的路上的隐义。

第一卷 上 第五话 愿得归还

封面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村哥、卜又卜、南条家のネコ、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那是Vertex袭来之前的事情。

我一如既往地到若叶家去玩。那天若叶也在道场里练习居合。

我十分喜欢看她挥剑的身影。

在道场结束练习之后，我们会到屋子的廊下，边品茶边聊天。聊聊那种日常琐事。等到若叶最后开始抵抗不住练习的疲劳时，我就会给她膝枕。

“嗯……谢了，日向。”

“哪里哪里，给若叶膝枕是我的特权嘛。”

那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

我只要有若叶就足够了。要是这段祥和平静的时光能一直延续下去该有多好。

从走廊望去，房檐下有燕子在筑巢。

亲鸟在为雏鸟送来食物。雏鸟看到归巢的亲鸟，就会张开口，努力发出叫声。

“其乐融融的家庭啊。”

若叶看着这幅光景，脸上慢慢浮现微笑。

“确实。”

我抚摸着若叶的头，她惬意地微眯起眼睛。

可是——

互为亲子的小鸟之间的行为，据说那并不是其乐融融或者什么爱情之类的东西。

我曾听说那被叫做“钥匙刺激”。不过是对特定的刺激产生的反射行为。看到雏鸟口中的颜色，听到雏鸟的叫声，亲鸟就会反射性地将食物放进雏鸟的嘴里。

所谓动物们的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大多都是如此。比如说亲鸟会去孵蛋也不是因为对孩子的爱，只是蛋的形状与颜色作为一种钥匙刺激，促使亲鸟反射性地对蛋进行保温。有一个有名的实验——在孵蛋的蛎鹬旁边放上与它自己的蛋形状相似颜色相近，却有其数倍大的模型蛋的话，蛎鹬就会把自己的蛋扔在一边去孵那个模型蛋。这是因为颜色和形状相同时，体积更大的模型蛋能产生更大的刺激，更能使相应的反射运作。

这么说来，小鸟之间是没有什么所谓感情和爱情的。

那群鸟只是在不断重复着条件反射，心中是一片空虚的吧。

——那我又如何呢。

我的所作所为，真的带有爱情、带有感情吗？

Vertex的袭来已经是自那以后数个月了。

多亏了神树大人筑起了与外界隔绝的结界，四国幸免于Vertex的威胁。更重要的是，人们得到了一时的安宁。

若叶成为了和Vertex战斗的“勇者”，而我则是倾听神树大人声音的“巫女”。

勇者们聚集在丸龟城，而巫女们则被集中在大社里。尽管四国只有五名勇者，但巫女却稍微多一些。巫女之中大多都是从小学生到中学生年纪的少女。既有像我这种四国的原住民，也有从四国外面逃难进来的巫女。

我刚到大社的时候，巫女们的神情都很灰暗，连气氛都很沉重。简直如同身陷焦油中一般，令人喘不过气来。那也是没办法的。多少人失去了家庭和朋友，甚至连自己都差点被Vertex杀掉。因此而心灵受创和精神状态不安定的人很多，更何况巫女们尚且年幼，没办法像大人一样克制自己的感情。

几乎每天都会有吵架，甚至还有欺凌的事件发生，仿佛就像制度乱套的班级一样。

我想稍微改变一下氛围，也想和大家搞好关系，于是拼命地帮大家言归于好。尽管不知道自己起了多大的作用，几个月以后，大家已经平静下来，也很少起争执了。

太好了——我这样想道。

有一天，我偶然听到了神官们聊到了这样的话题。

“不知道上里大人在想什么。从来不说一点任性的话，也不会做一些很随心所欲的事。一直只是在帮别人的忙，总是在调解矛盾。”

“她确实是个好孩子。但是那个年纪的孩子是这么处事的吗？”

“好可怕啊。”

“是不是哪里有点奇怪啊。”

当然我装作了没有听到对话的样子。

听到他们的议论时，我没有感受到愤怒抑或是悲哀，而是微妙地感到赞同：“原来如此，他们是这么看我的啊。”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多半是个很空虚的人吧。

心里没有以自己为中心的欲望。行为准则总是别人，而不是自己。不会想着“自己想要怎么做”，而是“因为别人希望这样”。

这种把基准交给他人的行为，也被有些人称作“温柔”“关怀他人”。但实际上，不过是缺乏自我罢了。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确实“很可怕”也说不定。

◇ ◇

2019年，秋。

无论是郡千景的逝世，还是花本美佳从大社的出逃，抑或是从夏天发生的与Vertex的战斗，回忆起来都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夏天发生的战斗中，七只从未见过的大型Vertex袭击了四国。那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规模。仅存的两位勇者——若叶和高岛友奈和Vertex英勇战斗，友奈战死，若叶重伤。

尽管受到的损失十分严重，勇者们还是成功守住了四国和神树大人。多亏如此，结界的强化完成了，之后Vertex也没能再入侵四国。

而现在，我在大社的会议室里对神官们进行某个报告。

“——以上就是我在结界之外看到的景象。”

昨天，我和若叶一起去到结界之外，亲眼确认了世界的样子。

虽然结界得到了强化，但外部的世界仍有无数的Vertex存在。若叶她们在夏天的战斗中打倒的大型Vertex也以完全相同的形态再次诞生。无论打倒多少Vertex，它们都会无限再生，我们弄清了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但最重要的报告是——结界外的世界本身被重造了。

在此之前，结界外的世界虽然因为Vertex的蔓延而荒芜了，终究还是我们生活过的日本，这一国土。

然而正当我和若叶去到结界外的时候，发生了言语难以表达的现象。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太阳落下吞噬了大地，大地被熔岩和火焰包围，变成了地狱般的景象。时间虽然是白天，天空却像夜里一样昏暗，哪里都看不到太阳和蓝天。在那里存在的，已经不是我们生活过的世界，而是异界了。

我把自己在结界外看到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神官们。

“诸神并没有减缓攻击的意图……就是这样吧。”一位上了年纪的神官听到我的报告后沉重地说。

“但是结界被强化过了，所以……”

“不，那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何时吧。”

“勇者只有乃木大人一个人了。万一Vertex再度袭来，战力不足啊。”

“没有发现新勇者的报告吗？”

神官们无秩序地吵嚷着，没能提出打破困窘现状的妙策。

终于，一位神官用苦涩的声音说：“果然……只能举行‘奉火祭’了吧……”

听到这话，大家都沉默了。

“你是在理解了牺牲有多重大的基础上说出这种话的吗？”

在会的乌丸老师冷冷地看向提出奉火祭的神官。

奉火祭。

那是不久前被作为大社的最终手段讨论过的仪式，不是对抗天神及其尖兵Vertex的手段——而是完全的投降宣言。

牺牲六名巫女，向天传达乞求赦免的话语，人类承认败北，希望不再受到攻击。就是这样的仪式。

“通过奉火祭乞求天的赦免——这点本身我是赞成的。”我说，“如果投降可以保护大家，可以结束战斗，就算屈辱，宣布败北乞求赦免也是值得的。但是……”

问题是六名巫女不得不成为祭品。

“上里大人……听凭您的判断。”

神官们注视着我，垂下了头。

我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会议结束后，我在宿舍的走廊上边走边想。

如果决定举行奉火祭，成为祭品的六名巫女中一定会包括我吧。那位神官把判断的权力交给我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奉火祭是人类史上一次也没有进行过的仪式。这个仪式究竟能不能从天神那里获得赦免，谁都没有把握。所以大社为了确保仪式的成功会竭尽全力，成为祭品的巫女也会尽可能选择有效果的人。

我作为巫女的适性似乎是最高的，站在巫女们的代表的立场上。派出这样的人作为祭品，天神也会理解到人类是完全屈服了吧。我是最适合作为祭品的人。

而且，神官中的一部分人觉得我作为巫女的高适性太过显眼，因此厌恶我。他们或许认为这是个除掉我的好机会，以免我在战争结束后碍事。

如果我同意奉火祭的事，一切都会向着迅速举行仪式的方向进展吧。然后不久，奉火祭就会实际举行了。

除我以外还有五名巫女会成为祭品。我不在了以后若叶会怎样呢？

勇者的大家不在了，我也死了的话……孤身一人残存下来的若叶，会变成怎样呢？

从食堂前路过的时候，因为和晚饭的时间相近，安艺和其他巫女们聚集在那里。

“日向姐姐大人！您来了呀！”

巫女之一的巽注意到了我，用花一样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我平时住在丸龟城，只能时不时到大社来一下，即使这样大家也把我作为朋友来对待。

我进入食堂加入巫女们当中，在那里并没有花本同学的身影，这让我感到寂寥。她在几个月前从大社消失了，至今没有踪影。

我一边和巫女们聊天，一边观察她们每个人的脸色，以确认其中是否有情绪低落或者状态不佳的人。

初一的巽在巫女当中也是最年少的，双亲都被Vertex杀死了，曾经一直郁郁寡欢。我为了减少她的不安，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曾经在她睡不着的夜晚在一张床上陪她入睡。最近巽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阴着一张脸了。

初三的志纪和真锅，她们两人虽然现在关系很好，其实以前经常吵架。吵架的理由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我想一定是因为不安和焦躁的情绪导致的。每次吵架我都会为她们说和，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变成了比谁都更要好的挚友。

高二的大和田。她曾经对在大社的生活与自己身为巫女的立场而感到压力，开始有了自残的倾向。我在大社生活的日子里，为了不让大和田伤害自己，我会一直待在她身边。不知何时起她的自残癖也治好了，现在的她已经是巫女中受人依赖的年长派了。

还有千叶、筱原、香西、汤浅她们……

“今天有什么事吗？”

安艺这么问道，我便把我来大社的理由和昨天在结界外看到的光景都和巫女们说了。

被打倒的Vertex已经在再生了。

墙壁外的世界被重造成了异界。

话说完后，空气变得十分沉重。

“但是结界被加强了不是吗？那Vertex也进不来结界内……应该算安全……吧？”

真锅不安地说道，志纪以严峻的表情歪了歪脖子。

“不尽然如此。不管是多么坚固的墙壁也总有一天会到达极限。”

大和田也用沉重的语气附和着。

“是啊……那个极限可能是几个月后，几年后——不，甚至可能是几天后。”

神树大人的力量也不是无限的。不仅如此，天神要是认真进攻的话，神树大人的结界说不定一瞬间就会被破坏。

至今为止的战斗中可以明确知道的是，天神和Vertex的力量远在土地神和勇者的力量之上。可以说人类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天神的慈悲。

我没有把奉火祭的事跟大伙说。你们之中的五个人必须要死掉，这种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回到丸龟城后，我还是在一直烦恼到底该不该举行奉火祭。

自教室往外面的城墙看，就能看到努力挥刀的若叶的身影。

自从去结界外看到那副场景后，若叶就比以前更刻苦地锻炼自己。她伤才刚好，本该好好休养才行。

在我眼里她已经在伤害自己了。仿佛是因为自己以外的勇者全员阵亡——没能保护好朋友而懊悔，惩罚自己。

现在若叶的内心已经是很危险的状态了。再往上增加负担的话，一定会在某一天崩坏的吧。

我和若叶自懂事起就一直在一起了，我们共同度过、共有的时光就像家人一样——甚至比家人还要多。对我来说若叶就像我的半身，对若叶来说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了。

对现在临近崩溃的若叶来说，我的死肯定足以将她逼至崩溃。

“……为了保护若叶……我不能死……”

我走出外面，走向若叶的身边。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嗯，我知道。但是，还活着的勇者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这个世界是杏、球子、千景和友奈拼上生命守护的东西。我也要拼上生命守护才行。”

最近若叶已经对自己的死不再犹豫了。一定是因为她见证过太多自己身边之人的死亡。

要是下一次的战斗来临的话，若叶就会丢掉性命了吧。天神的战力压倒性的强，而且死亡会优先吞噬不惧死亡的人。

不能让若叶死。

为了让若叶活下去，必须要结束战争。

我到底该————

“举行奉火祭吧。”

第二天，我前往大社，在会议室向众神官提议道。

神官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率先牺牲的巫女是上里大人和安艺大人，这样好吗？”老神官询问道。

“安艺的话请尊重她个人的意志，我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为了不让若叶在我死后陷入失意，先做好各种准备吧。先暂时隐瞒我死亡的事实会比较好吗。找些理由制造不能见面的假象。还是说，故意跟若叶吵架，让她觉得我不想跟她见面。只要拜托巫女们的大家，我认为是可以隐瞒我的死的。其他能想到的地方也要布好局。

神官们向我低下了头。

“明白了，那么开始决定上里大人以外的向天神奉上的巫女人选——”

“没有那个必要。”

与盖过神官话语的声音一同，巫女们打开门进入了会议室。

站在巫女们领头位置的是大和田。她把一张纸放在老神官面前。“我们巫女全员已经商量过了，选出了奉火祭的牺牲者人选。大家都知情。”

大和田拿出的那张纸上写着六个人的名字。

“诶……”

我感到了疑惑。她们已经知道了奉火祭的事了吗？什么时候？

那张纸上写着的六人的名字中，没有我和安艺。

神官中的一人反驳道：

“这是不行的。至少上里大人的牺牲是必要的！留下上里大人的话，天神可能就会怀疑我们的服从之心。自古以来神就会怀疑人心，试探人类。既然要服从的话，我们就必须要全力表示我们服从的意志！”

“要牺牲上里的话，”大和田眼中展现着坚定的意念。“我们巫女就不会同意任何人为奉火祭牺牲。如此一来要举行奉火祭也是不可能的。”

大和田和跟着的巫女们以坚定的表情瞪着神官们。

神官们都说不出话。

“除外上里的奉火祭也不见得会失败吧，我们就是赌在这个可能性上。”

大和田如是说。

会议最终通过了在奉火祭上以这六名被写下姓名的巫女为祭品的决议。

我还是很不解。被作为祭品的巫女分别是大和田、巽、志纪、真锅、千叶和香西，全是和我关系亲近的人。

“……还是重新考虑一下人选吧。由我来做祭品的话至少也可以减少其他哪怕一个人的牺牲……”

“这样就好，日向姐。让这六个人做祭品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巽平静地笑着说道。

“为什么……”

“包括我在内的六名巫女在知情的情况下都是自愿担任候选的。我们不过是些无亲无靠的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难过的。”

这六个人或是因Vertex的侵袭失去了亲人，或是只身从其它地域逃往四国。

但是——

大和田也略显为难地对无言以对的我说：

“巽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所以我在想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必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做祭品。”

“那就……我来……”

巽打断了我的话。

“请日向姐活下去。我并不是那种能够为了很多未曾谋面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的人。但是，如果说是为了日向姐的话……如果想到我的死能够换来日向姐的生，那我就有面对奉火祭的勇气。所以，请姐姐大人一定要活下去。”

要做出这么令人悲伤的抉择也是别无他法了吧……

大和田拍了拍我的肩膀，开玩笑似的说着：

“而且啊，要是上里你被选作祭品了，那乃木她肯定会暴怒的！指不定会喊出什么‘要把大社的人杀光’这种话。乃木是我们仅存的勇者了……而上里你是乃木她不可或缺的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颤抖了。

“我来……”

一直低着头缄默不语的安艺轻轻吐出了几个字眼。

从巫女能力的角度考虑，她本来也应该是奉火祭的祭品之一。

“安艺你也必须要活下去。”大和田继续说，“如果你不在了，就再没有人能把土居和伊予岛的事迹传颂下去了。不管是土居、伊予岛还是郡，她们都作为勇者，为了这个世界率先牺牲了。而能把这样的勇者们的事迹代代传颂下去的人，能多一个是一个啊。”

几天后，奉火祭执行。

我在现场看着巫女们从墙上纵身跃入结界外的火焰之中。

翌日，残存的巫女们收到了神谕。

天神接受了人类的败北与服从宣言，赦免了人类。天神将停止对人类的进攻；作为条件，人类将不得踏出四国之外，同时勇者也必须放弃战斗的能力。

奉火祭取得了成功，缔结了和平的条约。

以六位巫女的生命为代价。

我与神官们召开了会议，确认将停战作为大社的全体决议。

之后，我带着行李走在寝室的走廊，准备回丸龟城。

只一瞬间，就有六位友人失去了生命。这样的冲击过于强烈，以至于我一时如同情感枯竭了一般，完全无法思考。

“……拿得动吗？我来帮忙吧。”

路过的安艺上前来帮我拿行李。

“谢谢……”

我现在只能做出这种无力的回应。

安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平时开朗的她，现在脸上连一丝勉强挤出的笑容都看不到了。

刚出宿舍，就听到“还是成功了啊。”的声音。

好像是寝室里边有几个神官围在一起交谈。

“怎么让她们乖乖就范的？”

“与其说是让她们就范，不如说是她们自己狂热的信念吧。说是要代替上里大人去死。”

“如果说她就是出于这种考虑专门培养了忠于自己的人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安艺听到这些，烦躁地朝神官的方向直冲过去。

“你们——”

“等一下。”我拉住了安艺的肩膀让她停下，“别在意那些了，走吧。”

我毫无感情地说着，如同没注意到那些神官一般径直离开了。

安艺仍然怒气未消，而我就这么跟在她后面。

“你为什么不生气？！”

“不管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都没什么意义了。”我淡定地说，“我通过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巫女，让她们对我抱有亲切之情。然后我利用她们的感情让她们代替我去死——即使有人这么讽刺我……”

“上里你根本就没做过这种事不是吗！那种话也太过分了……！”

“不，可能确实是有的放矢。可能我……确实有那么做过。骗取巫女们的欢心，在危急时刻让她们代替我成为牺牲品。”

这和亲鸟抚养雏鸟一样，旁人看来或许充满爱意，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即使我自己也无法确认我的行为究竟是否是出于善意。

“安艺，一部分神官对我的那些评价就随它去吧。‘上里日向掌控巫女们的人心，驱使她们代替自己去当活祭品。’这种评价在将来，或许能派上某种用场。”

“上里你，”安艺带着哭腔轻声嗫嚅，“是在惩罚自己吗？”

“…………”

“……因为自己幸存下来了……”

身为勇者的朋友们。

身为巫女的朋友们。

多少人死了。仅仅几个月里有多少人死了。

“上里……和乃木的性格虽然完全不同，但在这方面一定是很像的，那就是自我惩罚。不能容许自己逃脱惩罚，不能允许自己逃避痛苦。尽管我并不清楚乃木的情况，但从上里的讲述中，能感受到乃木的性格果然……也带有某种自我惩罚的成分吧。”

安艺的声音逐渐充满了苦闷。

在告知了若叶奉火祭的执行以及人类的失败之后，她流下了泪水。

就算身为勇者的朋友们都无法再回，也没能将世界夺还，这是多么绝望的结局啊。

可是，若叶在哭了整整一夜之后，将一切埋进了心里。

从今以后，我们将不得不在这个被夺走了很多东西的世界里，在这个自由受到限制的牢笼中寻找生存下去的办法。

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放弃对天神的反击和国土的夺回。这是为了蒙蔽天神的眼睛，在暗中磨砺爪牙，等待反击的时机。

从那时起，我开始思考花本曾说过的话了。

若叶迟早会成为大社错误方针的牺牲品。而为了避免那种情况，我就只能亲自来控制大社——

若叶作为这之后唯一还活着的勇者，会被视为神圣之人而神格化吧。然后大社也会继续利用她的吧。不知道若叶会在哪因为大社的意向而受苦。

我要保护好若叶。绝对。

第二天，我再次造访了大赦。

因为最近大赦的会议和报告很多，我在丸龟城那边有空闲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来。

“那么，就正式提案将我们改名作‘大赦’，改历法为‘神世纪’。”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神官们进行着会议。

会议的内容是关于同天神的战争已然结束的现在，大社和社会的安排。

今后，带着“天神赦免的人们”之意，“大社”将改名为“大赦”。

还有就是历法的表述方式由西历改为了神世纪……会议把这些事情一一决定了下来。

议题结束之后，一位老神官讲道。

“话说回来，今后大赦的活动就要做出变更了吧。是否需要做出人员的调整了？”

响起了一个个或反对或赞同的声音。

“不是，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吧。”“并不应做出无用的推迟。”“你当自己是议长吗？”“之前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做的，不还是失败……”

神官之间也有像党派一样的东西。这次会议中也一样，当某个派阀拿出了提案，就会有别的派阀出来反对。然后其他派阀又会看着两方脸色行事。

比起会议里商讨的内容，派阀的实力和发言权的竞争更加受到重视。

和天神的战争暂时结束了。但是世界还在接着运转。战争结束后，谁才是掌权的一方，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一部分大社神官却在关心这个。

“根据等级和身份来决定职位才是吧？”“社会已经截然不同了，要依据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资格和顺序。”“到现在才开始制定新的制度，时间太紧了。”“可是现行的制度……”

这群人——

土居、伊予岛、郡、高岛、大和田、巽、志纪、真锅、千叶、香西。在她们用生命保护住的世界里，这群人却只会争夺权力吗。

“……无聊透顶。”

我小声嘟囔道。

坐在近处的神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只听到了我说话的声音，却没能听到内容吧。

我向那位神官说道。

“我差不多可以离开会议了吧。”

“我明白了。没关系，之后我们会继续协商的。”

听到了神官的回答，我不再多说，起身走出了屋子。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看起了手机里保存的照片。

我的兴趣是拍下若叶的照片并保存下来。自从在丸龟城陪伴勇者以来，我也开始拍杏、球子、千景和友奈的照片了。

不过——几乎没有巫女们的照片。

这是因为在负责陪伴勇者之后，我留在大社的时间就短了，并且留在这也经常是埋在报告和会议中。

在奉火祭中牺牲的巫女的照片也几乎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多拍一些巫女的大家们的照片呢？

我明白哪怕后悔也已经晚了。

可是——

即便如此——

“…………”

我点按手机，给安艺和乌丸老师发了邮件。

里面写着请来一趟我的房间。

邮件发出后很快安艺就来了，乌丸老师也稍后就到。老师好像是从神官的会议中抽出身来的样子。因为对那种会议没有兴趣，她对此百无聊赖地嗤之以鼻。

我对着两个人说道。

“我要放弃了。”

“诶？”

安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乌丸老师没有做出反应，只是看着我。

“我至今为止，基本上算是站在大社一边的。但是我要放弃了。他们没办法保护好若叶。”

“…………”

“我不需要一个保护不了若叶的组织。”

房间中陷入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乌丸老师。

“你的意思是要——夺权？”

乌丸老师似乎明白了我想做什么。

安艺前辈脸上浮现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可是会在后世留下骂名的，上里。而且逝去的友人终归是回不来的。”

乌丸老师的语气冰冷无比。

“就算她们已经回不来了，”我一字一句中都满怀着对自己的怒火，“我还能继承她们的遗志。留下骂名反倒正合我意，毕竟也就只有我还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了。球子死了。杏死了。千景死了。友奈死了。若叶身上留下了除不去的烧伤。为了守护四国的人们，大和田、巽、志纪、真锅、千叶、香西死了！只有我什么都没做过！更没有承受过一丝一毫的痛苦！！”

没有承受过痛苦的人又能做到什么！？

没有痛过的人理解不了那些承受着痛苦的人。这样的话我也就无法与若叶并肩而立，无法继续支撑着她。

无论如何我都要继续保护并支撑若叶。牺牲了众多友人换来我一个人苟且偷生，要是这样还保护不了重要的人的话，我也就没有任何存在价值了。

为此，为了能继续与若叶并肩而立，我也必须先让自己满怀痛苦不可。

像我这样空虚的人应该是能做到这一点的。

“是吗，”安艺有些悲伤地说道，“我明白了。我也会不遗余力协助你的。就按上里你的想法来吧。”

乌丸老师也无奈地回应我。

“这个忙我也不能不帮吧。反正因为四年前的事情我也违抗不了你。”

之后，大社正式决定更名为大赦，其他地方也有不少变化。将若叶拟精灵化，以此将话语托付给未来勇者的事情也顺利完成了。

在此期间我进行着各种准备和交涉。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巫女们之间的团结一致。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得到那枚重要的棋子。

找到那枚棋子时已经是深秋时节了。

我前去拜访了位于高知县某个小村中的神社。因为宫司在大赦中担任神官，所以那座神社现在还处于休业状态。虽然社务所和社殿都关闭着，但神社境内有人清扫，还保持着洁净。

而在境内的一隅如同红毯一般盛放着一片殷红的彼岸花。

在殷红的彼岸花丛中，端坐着一位少女。

“花本，总算是找到你了。”

她转过身，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上里……？”

“这里用来藏身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呢。只要跟当神官的令尊商量好，被大赦调查的风险也很低。哪怕是被大赦调查了，只要令尊告诉你调查的时间，然后你再离开神社躲一阵子就行了。”

调查出花本在这里花了我不少时间。花本到底去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连帮她逃跑的安艺也不知道，线索就此完全断掉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花本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戒备。

“我从乌丸老师那里问出来的。正所谓灯下黑呢。我怎么都没想到身为神官的她居然会对你的行踪知而不报。被我逼问了之后老师就不情愿地告诉我了。”

“……那个人还真是守不住秘密。”花本苦笑着自言自语。

“这里的彼岸花真美。是你养护出来的吗？”

“彼岸花放着不管也能顽强生长，不过我偶尔也会除除杂草、确认下土的状态，还是稍微养护一下长得更好。”

“就和千景一样呢。那千景就在那片彼岸花下面？”

“嗯……上里你是来做什么的？是要从我身边夺走郡大人吗？”

“这就要视你的答复而定了。”

“……什么意思？”

“我有件事需要你协助。”

我将自己接下来想做的事告诉了花本。

听完之后，她有些愉快地笑了。

“哼哼，不错啊。上里你应该能做到。”

“你愿意来协助我吧？毕竟花本你之前就说过应该由我来掌控大社。”

“嗯，是啊。我确实那样说过。不过你这个人也真是可怕呢……居然真的走了这条路。看来乃木在你心中的分量比我想象中还要重得多。”

“嗯。”我不假思索地答道，“你愿意来协助我吧？”

“我明白了，没问题。不过我这边也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不要从我身边夺走郡大人。还有就是将郡大人存在过的证据……不管以何种形式都好，流传到后世。”

“不必你说我也打算如此。如今友奈也不在了，最重视千景的毫无疑问就是花本你了……她的遗体之后也继续交给你。我不会让大赦出手的。至于千景存在过的证据……虽然现在很难办到，但总有一天我会以某种形式让千景的名字在历史中复活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是吗……那就行了。”

听到花本的答复，我向她伸出了手。花本随后握住了我的手。

“那就开始篡夺吧。”

花本回到大赦，再次担任起巫女的职务。

虽然神官们都大吃一惊，但巫女们都欣然接受了她的回归。因为我事先告诉过她们，会把花本叫回来。

神官们注意到巫女们态度的变化了吗？不，没有吧。

花本回来几周后的一个早上，我没有事先打招呼就造访了大赦。

“昨晚，神树大人下达了重要的神谕。请马上召集神官们。”

在大赦的神官们在会议室集合，在他们的注视下，我说道。

“昨晚下达的神谕的内容是，非常明确的，从中感受到了来自神树大人的，前所未有的强烈意志。神树大人在这个神谕里表示了，今后人类社会和自己将是何种关系……目前的相关人员将如何变化。就眼下来看，到目前为止神树大人和人类的关系是‘旧约’，今后将会是‘新约’吧。”

“神谕的内容是……？”神官们这么问道。

“到现在为止社会和大赦的运营是交给人类的，但是今后将由神树大人亲自运营——从今往后，神谕的频率将会提高，神树大人会亲自做出各种决断。大赦应该服从神树大人的一切决定……”

神官们开始交头接耳。

我所说的神谕的内容，即是神树大人把一切决定权从神官们手中夺走。一切事物都由神树大人的神谕指示，神官将没有任何办法干涉。

“这……这个神谕没有错吧，上里大人。”

一位神官惶恐地问道。

“没有问题。”

我明确地说。

“我们昨晚也收到了内容完全一样的神谕。”

会议室的门打开，安艺领着其他巫女走了进来。

“今后神树大人会做一切决定，大赦要忠实地执行神树大人的决定——所有巫女都收到了这个神谕。”

安艺这么说道，接着花本继续说。

“有出现与神树大人的意志相悖的情况，将收回给人类的所有保护。我们所有巫女都收到了同样的神谕，我认为这是优先度非常高、应该严守的命令。应该立即忠实地执行。”

“但，但是……！这样的话……！”

一位神官叫道。

“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向他，那位神官斟酌着字句反对说。

“这样的话，神谕的审查由谁来执行呢！如果神谕不是真的的话……！”

神官们担心的是——我可能在说谎。

他们没有接受神谕的力量。巫女相互串通说谎的话，神官们没有办法确定真假。

事实上，“今后大赦的运营全都由神树大人进行”，这刚才的神谕，的确是假的。但是，巫女不会告诉神官我说的是假的。

“如果我们神官不审查的话……对真正是否应该实行……”

“没有必要。”安艺没等神官说完，就立刻打断他回答道。

“嗯，不需要。”花本也说。“不需要你们没有接受神谕能力的人的帮助。增加所谓神官的审查这种无用的流程，拖延神谕的实行，才是对神树大人的不敬。此外，对神的意志进行审查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神的亵渎。”

其他的巫女也一个个说起来：“安艺她们说得对。”“审查我们来做。”“神树大人的神谕是下给我们的。”

“荒，荒唐！”一位神官怒吼道。“你们是在应和上里大人吧！”

但是那声怒吼，对我们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和他说的一样，巫女的各位愿意全力协助我们。要是，在帮神官还是帮我里面选的话，百分之一百，会帮我。

那不是因为我的人格更加高尚，也不是因为我有魅力。

大赦只把巫女当成道具——而巫女们对大赦的反抗，只是现在表现出来了而已。

即使我说了虚假的神谕，也没有会对此提出批判的巫女。

今后，我说了“是神谕”的话语，都会被当成真正的神谕。

既然神谕能决定大赦的一切，那我就拥有一切的决定权。

有所动摇的神官中，有两位率先向我们低下了头，表示恭敬。

一位是乌丸老师。然后另一位是花本的父亲。

“我赞成上里。就现实来说，我们没有接受神谕的力量。就连向神树询问真正的意图也做不到，只有照巫女们说的做吧。”

“我也认为应该遵从神树大人和巫女们。通过奉火祭救了四国的是巫女们。我们什么都没能做到。那时就证明了，我们不过是一群派不上用场的人。”

我之前通过花本，联系到了她的父亲，让他答应成为我的友军。他一开始就深刻地认识到了神官的无力，所以女儿一说就很配合地表示愿意帮忙。

除了花本的父亲以外，还有几位神官也事先打过了招呼，让他们站在巫女这边。其他的神官们，也一人又一人地向我们低下头，加入了巫女阵营。最终超过半数的神官，向我们巫女表达了顺从的意志。

但是神官的派阀中，势力最大的那群人，好像还没能接受。带着可怕的表情盯着我。

“为了你们着想，我姑且说这么一句，”乌丸老师告诫神官们，“最好不要试图加害或者胁迫上里哦。上里不只是受到神树的眷顾，还是最受那位乃木若叶宠爱的。我觉得那边更加可怕。失去了所有身为勇者的朋友，就连上里也出了什么事的话，无法想象乃木会干出啥事。有死的觉悟吗——就是这个意思。”

从那天起，大赦不只名字，体制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神官们所拥有的决定权，几乎全部转移到了我们巫女手中。

当然，从前以权势为傲的神官们，不会马上变得顺从。对我们巫女，一直反反复复地进行妨碍和反抗。

但是，因为我下达的“神谕”，以及友方巫女和神官们的帮助，反抗者被渐渐地剔除了。

总有做不完的事。

在我将一切改革完之前，不能离开大赦半步。因为我不在的时候，反对派的人们可能会行动，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到大赦的新体制坚如磐石为止，我都回不了丸龟城，也一直见不到若叶。

若叶自己由于是“唯一幸存的勇者”，不再是一般人，不得不去处理各种各样的公务。慰问天空恐怖综合征的患者们，访问因Vertex而受灾的地区等等，过着忙碌的每一天。

若叶和我，只能发发邮件，偶尔打电话聊聊天。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下雪的一天早晨，我写道“雪积起来了哟”，附上照片，发了封邮件给若叶。若叶写了“通过在寒冷中锻炼来保持毅力”什么的一篇长文回我。我看了之后，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到了春天，逐渐回暖。我为了防止若叶因为气温上升大意而感冒，打电话过去提醒。若叶笑着说：“别把我当小孩子，没事的。”过了两天，收到了“我可能感冒了……”的邮件。

夏天。打电话聊天，若叶的声音稍稍有点虚弱。说不定是夏季倦怠症。也可能是每天都忙坏了吧。

秋天又来了，冬天又过去了——

到了神世纪的第二个春天。

我在丸龟城的樱花树林下走着。

在空中飘舞散落的花瓣的前方，她站在那里。

我微笑着叫了她一声。

“是不是长高了点？表情也变成熟了，本来就很帅气，变得更加帅气了呢。”

她平静地笑了。

“哈哈，谢谢。你那边，结束了吗？”

“是的。”我点点头，“虽然不是完完全全改革好了，但已经到了没有反对派妨碍的阶段了。我觉得一段时间内，大赦能成为一个贴近人民的组织。但是，既然是组织，在长时间的洗礼后，总会腐败的吧……”

“那个就只能交给那个时代的人们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未来一定会有心怀善意的人出生，去开拓正确的道路吧。”

“嗯，希望是这样吧。我今后又要在丸龟城生活了。和若叶一起。”

“这样啊——欢迎回来，日向。”

我被她怀抱着。

久违地被若叶的温暖所包围。

“我回来了，若叶。”

第一卷 上 第2章 芙蓉友奈不是勇者 第一话 There is no time like the present[注1]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村哥、卜又卜、南条家のネコ、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一座鸟居矗立在被黄昏笼罩着的山顶上。

鸟居下伫立着一位少女。

站在那里的只有我和她。

她被虚无缥缈的空气缠绕着。

少女看到我微笑起来，

“你来啦。亏你能理解我的言下之意，并来到这里呢。”

这就是我和名叫芙蓉·利连索尔[注2]·友奈的少女的第一次见面。

◇ ◇

那一天我也和往常一样，早晨六点醒来。

刚醒来就浑身是汗。到了七月，早上也是酷暑难耐。

“……看来晚上也得开空调了。”

为了打消睡意，我刻意提高着音量，从床上爬了起来。

离开房间走向了厨房。

此处是坐落在香川县观音寺市的一栋老旧公寓。我和母亲两人住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简单地打扫过地面之后，我把面包片放进吐司机中。趁着烤吐司的时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熏肉，用煎锅做培根煎蛋。

把烤好的吐司和培根煎蛋加上牛奶端到桌上。我早上吃得不多，也不是那种对料理有着执着追求的美食家，简单点就行。

打开电视，正好在播天气预报。电视上的女播报员背对着天气预报图笑着说，

“今日天晴，预计中午的气温将会超过三十度。另外，根据大赦的消息，神树大人和海上的墙壁没有异常。今天也注意防暑，精神满满地度过一整天吧！”

听着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我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看着学校里发的志愿学校调查表。

填志愿学校的那一栏里，从第一志愿到第三志愿，都还空着。

毕竟我还没考虑过升学的事情。

还没想好志愿学校的栏里要填什么，总之先把名字和日期先写上了。

神世纪29年7月2日。

二年级三班，柚木友奈。

友奈。

我讨厌这个名字。

因为这标志着我是特别的存在。

但是，我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就在这时，母亲打着哈欠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早——早上好——友奈。”

母亲刚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声音里也透着睡意。

“早餐我来做，你先去洗把脸。”

“好好——”

在母亲刷牙洗脸的时候，再做一人份的培根煎蛋和吐司。

从洗手间回来的母亲，两眼挂着眼袋，还充着血。

“昨天熬到很晚吧？”

我问道，母亲点点头。

“原稿的截稿日快到了。但是明天就结束了。”

母亲的职业是翻译。工作内容是把旧时代海外的文献——从小说到论文，许许多多种类的东西，翻译成日文。

出于工作的原因，她晚上经常熬得很晚，早上很难早起。所以，早餐都是由我来做。

母亲注意到了桌上的志愿学校调查表。

“志愿学校？唔，初中生也要填的吗。”

“是啊——不过也才初二，老师说就是作个参考。”

“这样啊。嘛，公立私立你随便选。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嗯。”

听了母亲的话我点点头。

吃完早餐，把餐具收拾好，穿上制服之后，我上学去了。

因为比往常更早出发，所以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我在上学途中去往琴弹公园。公园和有明滨相接。来到海边，能看到早上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注3]

看向海的那边，可以看见伊吹岛和地平线。

地平线再过去，是横贯整片视野的长长“墙壁”。

那个墙壁不只在有明滨的海上，而是环绕整个四国一周。在启用神世纪这个年号之前——西历2015年，突然出现在海上，将四国围绕起来。于是四国便被那个墙壁与外界隔绝开来。

2015年之后，据说出到墙壁之外的人就只有被称为“勇者”和“巫女”的特殊女性。

顺便一提，我的名字“友奈”，是照着勇者们的其中一位取的。好像是给予出生时做出特别动作（不清楚具体是怎样的动作）的人的名字。

勇者，据传是从现在算起大约三十年前，从被称作Vertex的怪物手中守下四国的英雄。

我在海边坐下，从书包中拿出志愿学校调查表。

“哈…………”

叹了一口气。

比起升学，我更想要“力量”。

“力量”是什么？被这么问的话，我也没法清楚地回答。

我想大概，那是谁都不依靠，能独自生存下去的力量——具体来说，说不定是能赚到钱的力量。

但是，也总有种并非如此的感觉。

我开始懂事的时候，家里就没有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在。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原因”，但那到底是何时，我也不清楚。怎样才算是“长大了”呢。

总之，从小我就是母亲一个人带大的。

一个人养育孩子想必是非常困难的。不管有什么理由， “双亲不健全的家庭”多少会在社会上受到非议。养育孩子的经济压力想来也是非常大的。

但是，母亲是拥有“力量”的。她擅长外语，能自如地运用英语、西班牙语、中文，可以做翻译的工作。进入神世纪以后，翻译者的数量似乎猛地减少了，母亲所拥有的“力量”成为了非常有用的东西，足以赚到维持生活的收入。因为有着“力量”——赚钱的能力，母亲才能够堂堂正正地一个人活着、也能够养育我。

虽然不知道今后我将会度过怎样的人生，但只要有“力量”，即使是困难的道路也能坦然地走下去、活下去。相反如果没有“力量”，一旦遇到微不足道的挫折就不得不度过凄惨的人生。

我渴望“力量”。

如果有工夫花在升学这种事上，我更想为了获得“力量”去行动。

“呼……”

今天第二次叹气了。

结果，还是没有填志愿学校调查表的想法。

在沙滩上发呆的时候，不知不觉快到学校的上课时间了。算了，今天也不是截止日，再稍稍考虑一下吧。才第一学期，没有决定志愿学校的人也还有不少吧。

我站起来拍掉短裙上的沙，往学校走去。

我上的中学穿过琴弹公园之后一点点就到了。

说起来，有传言说四国各地的地名近期之内会变更。这样的话，像我们学校一样按地名来取名的学校，名字也会改变吗。

我边想着这样的事边走过校门，接近校舍的时候，眼前突然掉下来一张纸。

“……诶？”

不，不只一张。环视周围，仿佛散落的樱花花瓣一般，无数的纸片从空中落下。

我往头顶上看去。

校舍的屋顶边缘站着的小个子少女在抛撒着纸片，人偶般秀丽的脸上略带赤色的金发很有特点，是从远处看也可以认定的美少女。

但是——

“倒行逆施！围绕着墙壁、神树以及勇者的真相之深渊，被远远藏于我等无法触及之处！我等并非被蒙住眼睛的愚民！窥视深渊抑或移开视线，我等应有选择之权！拥有面对深渊之壮志的人们啊，到我的身边来吧！！”

她说出的话使美少女的形象完全崩坏，简直莫名其妙。

什么嘛，那家伙……？我这么想着向屋顶上看去，两位老师出现在那里。少女打算活用娇小的体格从老师手里逃脱——然后摔倒了。被两位老师抓住了。

“住手——！我是不会屈服于镇压的！！非暴力不合作！！” [注4]

少女高喊着。老师边叱责她“请安静下来！”边把她带走了。

“什么情况……”

我被惊得目瞪口呆，于是把少女散播的纸片捡起来看看。

“招募！反对大人们那些妄言绮语[注5]的同志！快联系勇者部→070-xxxx-xxxx。”

那上面写着这样的话。

果然意义不明。

虽然想着当做没看见把那张纸扔掉——我还是把它放进了包里。

“那是芙蓉。你是问今天早上引起骚动的传单散播事件吧？”

放学后，在女子篮球部的活动后休息时，部员伊久间告诉了我关于“屋顶上的美少女”的事情。

“FURONG？”

“不知道吗？在我们学校是相当有名的人哦。二年级的芙蓉友奈。”

“诶……友奈！？”

“对对。和柚木一样呢。”

这所学校还有除我以外的“友奈”存在啊。

“二年级，不就是同年级吗。言谈举止是那种样子，又是超级美少女，而且还是友奈……同年级有那样角色鲜明的家伙，为什么我会没注意到呢？”

“啊哈哈，果然柚木也觉得她是美少女啊。”

“……虽然只是从远处看过，客观的说的确是美少女。”

“要不是言谈举止那样的话——还有，柚木没注意到芙蓉的存在这件事并不奇怪。一年级的时候她几乎不怎么来学校，那时候还是个老实的孩子哦。升上二年级后似乎也每天都来学校了，只是最近一个月左右才开始说那些奇怪的话。建立‘勇者部’这个同好会性质的组织，开始说墙壁如何如何、大赦如何如何之类的。之前似乎还擅自使用学校紧急联络用的账号，向全体学生发出呼吁来招募‘勇者部’成员，惹得老师很生气呢。”

这么说来前不久，母亲有说过“紧急联络网发来了奇怪的垃圾邮件”。说不定就是那件事吧。

“所以说，她为啥变成那样子了。”

“谁知道？不过，柚木没注意到芙蓉，跟柚木的性格也有关吧。”

“什么意思？”

“柚木你，看起来对别人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

说不定是这样的。又或者，与其说是对他人不感兴趣，不如说我光考虑自己的事情就忙不过来了。总是想着怎样才能获得“力量”，所以基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同级生都是些什么人。

“不过，我对芙蓉的了解也不是很详细啦，毕竟跟她也不是朋友嘛。”

“这样啊……谢谢啦。”

篮球部的休息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转身向体育馆的门口走去。

“诶，你不去练习吗？”

背后传来了伊久间略显遗憾的声音。

“不去了。毕竟我也不是篮球部的。”

“明明你连比赛都参加的。”

“那是兼职。我不是拿了一场一千日元的报酬吗。”

虽然我不是篮球部的成员，不过有时会被拜托去参加比赛。我和部长缔结了打赢比赛就收一千日元作为报酬的密约，而且在排球部和网球部也做着同样的兼职。

“以柚木你的资质可是能冲刺最顶尖的！而且你可是‘友奈’啊！”

“…………”

“……抱，抱歉。别这样瞪着我啦。”

伊久间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

“……没事，我才应该道歉呢。我没打算要瞪你的……不过我不大喜欢被这样说。名字叫友奈又不代表就有着什么特别的力量。”

友奈是有特殊的理由才会取的名字。所以名叫友奈的人就应该怀有特别的“力量”。

大多数人在心中多多少少都是这样认为的。

三十岁以上的人亲身经历过勇者的活跃，这种想法也就特别根深蒂固，哪怕是更年轻的人也会下意识地对“友奈”这个名字另眼相看。

但是取友奈这个名字的理由不过是出生时凑巧用手做出了奇怪的动作罢了。并非因为有着什么特殊的才能或者能力。

“我不过是个子长得高一点而已。”

拜身高171 cm这样得天独厚的体格所赐，我能在运动方面比较活跃，甚至会被各种社团拜托去帮忙。

但是，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罢了。

不管是篮球、排球或是网球，比我厉害的人在光是在香川就数不胜数吧。这算不上是特别的“力量”。

“……那个，芙蓉友奈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这样向伊久间问道。

她抱着胳膊思索了一番。

“长相很可爱吧，大概。”

不行，看样子根本当不了参考。

我回到家后就坐在沙发上看起芙蓉友奈撒下来的纸。

那个与我同样名为“友奈”的女生——

纸上写着“请联系勇者部”以及电话号码，但说到底勇者部又是什么？光从名字完全无法想象出活动内容。

我把写在上面的电话号码输入手机，在拨出去和放弃之间反复摇摆了好几次，直到母亲从工作室里面出来。

“呼～，稍微休息一下……友奈，我要做晚饭了，想吃什么？”

我赶忙把芙蓉友奈的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妈，叫友奈的人很多吗？”

“嗯？我觉得没那么多。除了你我也没见过别的了。”

“我们学校还有一个。名字叫芙蓉友奈。”

“芙蓉，友奈……？诶！？那不是莉莉吗！？”

“莉莉？”

“芙蓉·利连索尔·友奈！哇～……原来和你是一个学校啊……”

母亲瞪大了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

“利连索尔这名字是怎么回事？而且妈你怎么会认识芙蓉的？”

“啊，你不记得了吧。毕竟那时候你还小。我估计，二十岁以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她吧。大概是六、七年前，那时候她在电视上走红了，作为童星在电视剧、广告还有综艺节目里都有出场。”

“童星……”

“嗯。本身就是超级可爱的女孩子，名字还叫友奈。而且混血这点也很引人注目。”

“哦，是因为混血才叫利连索尔的啊。”

在四国被墙壁封锁之前从外国来的人好像除了姓氏和名字之外还会有一个“中间名”。

“我觉得利连索尔大概是艺名吧。墙壁出现之后出生的孩子都入了日本籍，应该是不会取中间名的。不过芙蓉友奈据说是真名。那时候虽然红极一时，但一年左右之后就不再进行演艺活动，再之后也不清楚了……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居然和你在一个学校！”

“…………”

我回想今早学校屋顶上那个能被称为“怪人”的少女。

有名的原童星。

凑齐了混血、友奈、美少女这些要素，几乎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虽然我对演艺圈知之甚少，但想必收入也相当可观。

好羡慕。

明明是那样的怪人，她却比我这样的人更有“力量”。

第二天是星期六，天气晴空万里。

母亲昨天似乎赶工熬了个通宵，今天估计会一觉睡到晚上吧。

我用手机拨打了芙蓉友奈撒下的纸上写的号码。

几声回铃音响起。

然后，电话接通了。

“啊，那个……”

我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那个，我看了你从屋顶撒下来的纸——”

“……哼哼哼，恭候多时了。终于有人拨通这个号码了。”

只是一句话就已经能听出电话那头的声音与普通人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明明音量不大，听起来却格外清晰，仿佛是穿过耳朵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一般。原来如此，她当过演员，所以声音也自然比普通人清晰的多。

“意欲成为我同胞的人啊！为我的话语所引导吧。我将以睥睨绝壁苍天的水神之姿静候。试图驱散眼前黑暗的勇者啊，来我的身边——”

我直接挂了电话。

“呼……”

我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明明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迷人，说出来的内容却可疑到不行。是她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人吗，还是说她自我意识过剩，故意演的像危险分子一样。不管是哪种，和她扯上关系似乎没好事。

把芙蓉友奈忘了吧。

与其想这种事，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得到“力量”才是。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几十分钟之后，我汗流浃背地顶着七月的太阳骑自行车，就为了去找芙蓉友奈。

“哈啊……哈啊……我在做什么啊……？”

心想着不要和芙蓉友奈扯上关系了，结果之后还是又拨了次电话。

但是却没接通。

说不定，她电话里说的话是某种暗号……我思考着。就像什么神秘的剧本一样，在让我去暗号里指定的地方。要是她是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人，故意表现得像危险分子，这就说得通了。

“我将以睥睨绝壁苍天的水神之姿静候。”

芙蓉肯定是在能看到海对面的墙壁的地方。

然后“睥睨苍天”就是说那个地方很高……在山顶上或者高楼的屋顶上吧。

然后就是“水神”……虽然不是很确定，说到神的话，说不定是神社之类的和神明有关的地方吧。

我忽然想到了高屋神社。那是座位于观音寺市稻积山山顶的有名神社，有着“天空的鸟居”之名。

我走出公寓，骑上自行车。从学校一直向北，就到了稻积山下。

停下自行车，开始登上坂道。

只是走着就汗如雨下，还要时不时从包里掏出塑料瓶，边喝水边前进。

很快就看到了写着稻积大社的台阶和鸟居。

避开那段台阶，走左边的小道，就能看到通往稻积山山顶的路——到高屋神社的参拜路。

这之后就是连沥青都没铺的山路了。

我承受着七月太阳的炙烤，走在山道上。

“啊……这叫什么事啊，真是……”

说到底，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找芙蓉友奈的？

是想要同为“友奈”的朋友吗？

被取了友奈的名字真不容易呢，压力很大呢，是想互相寒暄这些话吗？

但是，芙蓉友奈是比我要“特别”的，她拥有“力量”。

这样的话，她应该不会因为友奈的名字而自卑。

一步步爬上山道，在树林的缝隙间能俯瞰到观音寺的城镇，继续向前走，就能看到抬眼望不到头的长长台阶。有的地方已经坏得七零八落了，有的地方甚至只是用石头堆出来的。

“哈啊……哈啊……”

气喘吁吁地登上台阶——

终于到了高屋神社的本殿。

从坐落于稻积山顶的本殿望去的景色，一言以蔽之就是绝景。仰观夏空之广，俯察观音寺之盛，濑户内海尽收眼底。而海的对面就是围起四国的墙壁。

不过——

我在神社里找了找，完全没看到那小只少女的影子。

“唉……我是傻吗。”

本来连芙蓉友奈说的话是不是暗号都不知道。怕不是随便找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拿来说说看吧。仔细想想，这可能性还不低。

“……我要回家了。这回真的不管你了哦，不要记仇哦。”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走下台阶。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电话响了起来。

眼熟的号码——是芙蓉友奈的电话打来的。

“…………”

我开始纠结要不要接。

大概纠结了有三十秒。

不论过了多久铃声也没有停，我还是忍不住接了。

“喂？”

“…………你现在人在哪里呀？”

芙蓉的声音还是和之前一样动听，但和在家里听时比起来好像稍有不同，虽然说不太出具体是哪里不对——

“我在高屋神社。因为你说了水神什么的，我就觉得你是不是在这里，不过你不在啊。”

“原来如此，你果然去了那里。真是千辛万苦……”

“我要回家了。我可没空接着陪你玩游戏了。”

“……！？且慢，我的同志。弄错一回就放弃可是意志不坚定的表现。你的推理没有问题，不过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地方才对。在山顶上的神社是正解，但是水神这个词也应当留意。”

“…………”

“我等着你的到来——”

我把电话挂了。

谁管你等着我还是干什么。我要回家了，绝对不会好奇芙蓉友奈在搞什么的。

——明明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这次我又坐上了予赞线的电车，向着东边去了呢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用其他乘客听不到的声音嗫嚅道。

明明应该打道回府的，为什么坐上了电车！？

一定是因为察觉到了芙蓉友奈的声音有些许违和感。

可能芙蓉出了什么事。

不不不，不管她出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我自个都忙不过来。就因为她也叫友奈所以特别在意？这也太奇怪了。

就在这些想法在脑子里乱转的时候，电车停在了高松站。

我走出高松站，步行了大概十分钟，走进高松筑港站，接着乘坐琴平电铁。

仅有两节车厢的琴平小电车在住宅区和民家间穿越着。

我现在前往的目的地是位于三木町的岳山[注6]。芙蓉那家伙说我的推理没有错。难道说，能看到海上墙壁的山顶神社不只有高屋神社。

我用手机搜索位于山顶的神社，得到的结果几乎都是高屋神社。滑到相当后的地方可以看到爱媛的石锤山和……香川的岳山。

石锤山太远了，而且也是四国的最高峰。现在去那里再爬到山顶的话时间不够。于是决定前往岳山。这不是推理出的答案，单纯只是排除法而已。

在学院路站[注7]下车后，我一边用手机导航，一边往南边前进。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山脚。路边立着一块立牌，上面写着“岳山登山路 入口”。

“不是吧……”

因为山顶上有神社所以我想应该也和高屋神社一样会有其他参拜者，但事实并不然。岳山的登山路像是拒绝外人一般既狭窄又阴暗，而且完全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前面真的有神社吗？

尽管如此，都来到这里了我可不想就这样回去。我踏上了登山路。太阳开始落山了。要是没看到芙蓉，我也就能死心了。

——死心？

那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无论如何也要见芙蓉一样。确实因为她和我一样名字是友奈，我对她有兴趣。但是，也不至于那么想见。目前芙蓉对我来说只是长相好看的怪人而已。

在有点黑的登山路上前进，终于穿过了山林，前方的路视野非常好。不过路面变得像是堆积起来的岩石一样很难走。甚至为了不让登山者摔下去，设置着用来抓握的锁链。

不仅如此，道路的倾斜程度越来越大，最后比起道路更像是岩壁。

“不是吧……”

太阳已经落山了，很快就会天黑了吧。天黑后不会有人来爬山的，如果摔下去受了伤也不会有人来帮忙。

我放下了背上的书包。以防万一还是保证双手能自由活动比较好。

我一边握着锁链，一边注意着脚边，攀登像是岩壁一样的地方。距离没有想象中远，只要不走神就能前进。

总算是爬上了陡峭的路，从上往下看仿佛在俯视山崖一样。恐高的人一看就会脚软吧。

“这种路也难怪没有人来参拜……”

再往前走一会就能看到写着“龙王神社”的鸟居。但也只有鸟居和前方的小祠堂，既没有社殿也没有手水舍[注8]。一点也不像神社。

紧接着——

鸟居之下，被夕阳染成茜色的空气中站着一位少女。她浅色的头发和皮肤隐隐约约透着黄昏的朱红色。那娇小的身体和标致的五官看起来就像是妖精的同类。

那就是芙蓉友奈。

终于见到她了。

芙蓉看到我，嘴角浮起笑容。“我等你很久了。能理解我话里的意思，来到这里。我……我一直在等……等像你一样的人啊……！！”

胸有成竹的表情突然崩溃，芙蓉开始哭泣并抱了过来。泪眼朦胧的脸顶在我的胸前。

这，这是，怎么了？

精神不稳定吗？

“等等，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突然哭起来啊！”

“因，因为……！爬到这里还好，但下去太可怕了……！而且太阳还下山了，呜呜，要是到晚上也没人来怎么办……！呜啊啊……！”

“…………”

啊……我懂了。

这人是笨蛋。

跟爬上树却下不来的猫一样。爬山到龙王神社后因为那像山崖一样的陡坡下不来了吧。

终于弄明白芙蓉打来的电话里感到违和感的原因了。那时芙蓉的声音有一点——稍微有一点颤抖。像是害怕什么一样。

我在芙蓉停止哭泣之前，一直抚摸着她的脑袋，像宠孩子一样。

“我不行啦！腿一直在抖，而且要是踏错一步可能就会摔下去！”

“没事的，放心下来吧。不要看下面！要是摔下去我会接住你的！”

“说，说好了哦！一定要接住我！”

总算让芙蓉停止哭泣后，我和芙蓉两人一起爬下山崖一般陡峭的斜坡。太阳下山要是天黑了连我也会有危险，没时间磨磨蹭蹭了。

在陡坡的地方我先爬下来，然后不断地对芙蓉劝说道就算失足也有我接着没事。

在一番苦战之后，我们总算是平安来到平缓的路面。

“……哼哼，我向你表示感谢，多亏你我得救了。我还以为会在山顶上一直待到天亮。那可太危险了。”

一来到安全的地方，直到刚才还在挂着眼泪哇哇叫唤的芙蓉突然精神一振开始念叨。该怎么说呢，这女孩切换状态的速度真是快得异常。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柚木……友奈。”

“友奈？！你也是友奈吗？和我的名字一样，志同道合啊！你根据我撒下去传单来联系我，是想加入我的‘勇者部’对吧？”

“…………”

“欢迎你，柚木友奈！欢迎来到勇者部！”

芙蓉笑容满面地向我伸出了手。

但是——

“不，我并没有打算加入。”

“………………呜诶诶？”

芙蓉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译注：

1. 朱白在访谈中提到，由于芙蓉友奈喜欢飙四字成语，故而标题反过来写成英文。故今后标题统一保留英文，以译注形式说明含义。这里第一话的标题意思是“时不我待”。

2. 利连索尔原文是德语Lilienthal。

3. 原文写的是琴平公园，不过朱白在推上说写错了，故而全部翻成琴弹公园。有明滨是观音寺市与濑户内海相接的一片海滩。

4. 非暴力不合作是两个并列的短语。出自圣雄甘地领导的反抗殖民运动。非暴力指的是我不会采取暴力手段。不合作指的是我不会与你合作。就是说我不会动武，但是也不会跟你合作，是一种抗议行为。

5. 妄言指假话。绮语指花言巧语。

6. 岳用简体字应该转换为岳，但是岳山这个叫法有歧义，故保留原文的岳字。

7. 原文是学园通り駅，站名来源于其沿线有香川县立三木高中，故翻译为学院路站。

8. 位于神社，寺庙的参道或社殿旁，设有净手池让参拜者洗手和漱口的建筑物。

第一卷 上 第二话 All is fish that comes to the net[注1]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村哥、卜又卜、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神世纪29年7月某日。

那一天的放学后，我和芙蓉·利连索尔·友奈进行了一次面谈。

“从现在开始回溯到三十几年前……那时，封锁四国周边海域的墙壁还不存在。人们在四国以外的日本全境内、甚至日本以外被称作‘外国’的国家间都能来去自如。”

我听着芙蓉说的话，静静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柚木君你也有听过吧？美国、中国、英国、印度、俄罗斯……等等日本以外的国家。”

我和芙蓉的面前摆着丼。丼里盛着乌冬，放在上面的则是裙带菜和鱼糕，还有炸成饼的天妇罗。

“但是到了西历2015年，被称作‘星屑’或是‘Vertex’的怪物向日本袭来。然后四国出现了名为‘神树’的不明树木和‘墙壁’。虽然星屑没办法进来墙壁内侧，但墙壁外的地方受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四国以外的日本地区全都被毁灭了，而且日本以外——也就是外国的情况完全不明。身为Vertex对策机关的‘大赦’——当时好像叫‘大社’，开始出现并活动，总算是平息了四国内的混乱。”

这家乌冬店是芙蓉带我过来的。说是因为离我们的学校有些距离，我校学生也不怎么会来这里，很适合开展勇者部的秘密作战会议。虽然我不记得有加入这个什么勇者部。

“自西历2015年墙壁出现以来，之后的几年间……尽管墙壁外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墙壁内侧还是过上了比较和平的日子。当然，因为有许多受到星屑袭击而从四国外逃来的难民，对于他们的处置也导致了社会上的动乱。不过，和四国外物理上的受灾相比，也只是细枝末节罢了。真正产生巨大变化的时间点是2018年。”

我——吸了一口乌冬。

好吃。

“2018年以后，星屑还有Vertex开始入侵四国的墙壁内侧。而与那些怪物战斗、保护四国的就是‘勇者’们。四国的勇者们把丸龟市当做据点，最普遍的说法是总共有四位勇者。勇者中有一位就是高岛友奈。也就是我和柚木君你名字的由来。”

乌冬和天妇罗饼的搭配真是不错。不不，不仅如此。这个像竹轮一样的是……是海老竹轮。这可是这附近的名土产啊。竟然把海老竹轮放在这个地方，这家店，很懂。

“但是勇者们在与Vertex的战斗中接连丧命。据说高岛友奈也是在2019年，史上最后一次Vertex袭来之时，失去了性命。活到最后的勇者只剩下乃木若叶大人。那位乃木大人至今还健在，有时也会为了公务在人们面前露脸。”

嚯嚯……乌冬上的鱼糕描绘着作为观音寺市象征的钱形沙绘[注2]，能感觉到店家的服务精神。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柚木君！”

“嗯？……没，全当耳边风了，因为乌冬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真是对牛弹琴……”

芙蓉一脸失望地垂下了肩。

“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啊。教材上都有，而且新闻和网络也都能看到。芙蓉你再不吃，乌冬都要泡烂了。”

“啊，这个，确实到刚才为止都是一般常识的范畴。我抱有疑问的，是西历2019年之后……也就是年号改为‘神世纪’之后的事！这个是我运营的博客网站，你看看。”

芙蓉从书包里拿出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某个网站。博客名是“勇者部电子基地——探寻勇者与墙壁与Vertex真相的社团活动——”。

博客里的文章题目都是“大社的阴谋”“Vertex与阿波罗计划的欺瞒”“大和灵学中神树的考察”“魔女狩猎与勇者与默示录的预言”这种内容。

光看题目就已经，不正常，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芙蓉在排在一起的题目中点进了“关于Vertex是否切实存在的疑问”这篇文章。把平板递给了我。

在我阅读的时候芙蓉也拿起一次性筷子开始吃起了乌冬。掰开筷子，吃着乌冬——一个个动作都让芙蓉看起来是这么美丽。

可是……

“就如上面所写的一样，这一切都是大赦的阴谋诡计和强权操作！我们都被骗了！这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控制民众而隐藏了事实，对社会进行洗脑！”

芙蓉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眼里放着光。

如果没有这样的举止，就真的是美少女了。也因为如此，她再怎么漂亮也只会让人觉得可惜。

芙蓉给我看的网站上写的东西，简单概括就是“勇者和Vertex是否真实存在这点很可疑”。

我也通过网络和传闻听说过这一类的话题。就跟阴谋论一样。

“你听我说。从Vertex存在的时期开始只经过了三十年左右，然而却几乎找不到它们存在过的证据！也完全没有公开的照片和视频作为记录！网上那些非常稀少的Vertex照片，也很有可能是合成或是CG做出来的。也根本找不到任何勇者和Vertex战斗的照片和录像！这只是三十年前啊！记录这么少，不对劲吧！退一百步……不，退一亿步，就算Vertex真实存在，可是以西历2019年为界限，它们完全不来进攻四国了。也就是说，因为某种原因，Vertex全部灭绝了，这样想才是最理所应当的。”

我一边对芙蓉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一边看着网站上读者留下的评论。“这是罗斯柴尔德的余党支配世界的一步棋”“这几天我感知到的电波也在细语说着同样的事”“我们被思维窃听[注3]了吗!?”“身上带着黄色的东西很重要。黄色能反射Vertex的毒素，保护大脑”等等……这不是已经变成聚集危险阴谋论者的网页了吗。

“Vertex和星屑不再来四国，听说是因为大赦举行了某种仪式哦。”

我这么说了后，芙蓉摇头反对。

“自相矛盾！关于这个仪式，没有公布过具体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详细情况。本来，如果举行个仪式就能结束战斗的话，一开始就举行不就好了！勇者几乎全都战死了，没有理由直到发生巨大的损失前都不举行。”

也许确实像芙蓉说的一样。

为什么大赦直到几乎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举行那个仪式呢？

“Vertex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并且勇者和那种怪物战斗过这件事也是捏造的，我支持这种说法。即使Vertex曾经实际存在过，也在2019年灭绝了。读过H·G·威尔斯的《世界战争》[注4]这本经典小说吗？”

“不，没有……”

“写的是外星人侵略地球的故事。那些外星人狠狠地蹂躏了地球之后，有一天突然令人扫兴地一下子就全灭了。不是地球人通过战斗打倒的。那些外星人不适应地球的空气，自己就死掉了。虽然正确说来，是感染了空气中的细菌而死绝的……Vertex和星屑也有可能像这样出人意料地随随便便就全灭了。”

“但是……那么，为什么四国仍然有墙壁存在，我们无法到墙壁之外去？很奇怪吧。”

听到我提出这样的反驳，芙蓉脸上浮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得意笑容”。

“哼哼哼，柚木君也对围绕着墙壁的阴谋产生兴趣了嘛。”

糟了！是圈套！

由我来深入追问的话，看起来不就像是我自己对这个话题有兴趣吗。

芙蓉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向我的方向伸出手。

“无常迅速[注5]。既然产生了兴趣，就马上加入我的勇者部吧！勇者部的活动目的是翻越包围着四国的墙壁！只要去到墙壁之外，世界的真相一定能全部判明！来吧入部吧！马上入部吧！”

“我不要。”

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吃完乌冬放下筷子，离开了座位。

“啊啊啊，等等我，柚木君！我也马上就吃完！”

芙蓉急急忙忙开始扒起了乌冬。

在龙王神社与芙蓉相遇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

我几乎每天都被她劝诱加入“勇者部”。

据说勇者部要进行的社团活动是探究与这些相关的真相：从西历到神世纪的转换期中发生的各种事件、Vertex、勇者、包围四国的墙壁等等。顺便一提，虽说是被劝诱了，但是勇者部压根不是被学校承认的正式社团活动。

这个部的目的是翻越包围着四国的墙壁。大约三十年前，勇者曾经到墙壁外调查四国以外的地区。因为要像那些勇者一样去到四国外进行社团活动，所以说成是“勇者部”。

但是，我和芙蓉都只不过是普通的初中生，翻越三十年间没有人出去过的墙壁这种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芙蓉的勇者部，终究会以一事无成告终吧。比起为那种事情白费时间，我更想为了获得“力量”而活动。但是，做什么好呢，我仍旧没有答案。

暑假前最后的星期六。

我吃完早饭后用手机浏览新闻视频。视频的画面中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进行着作为祭礼不变事项的剑术演武。她是乃木若叶大人，是拔刀术和剑术的高手，被认为是与Vertex战斗过的勇者中唯一的幸存者。乃木大人的旁边有位与她年纪相近的女性在等候着，是上里日向大人。在“大赦”这个在四国内握有巨大权力的机关里，乃木大人是其招牌般的存在，上里大人是管理机关的实质最高层。

画面中乃木大人的演武结束了。她的外表是普通的人类。另一方面，Vertex据说是数米到数十米不等的巨物。就算再怎么说是剑术高手，我也不觉得乃木大人能与Vertex战而胜之。勇者被神明授予了特殊的力量，变得强大……据说是这样，但勇者使用那种特殊力量战斗的影像却没有留下来。

正因为如此，像芙蓉那样高呼着关于勇者和Vertex的阴谋论的人时不时会出现。

就在这时，芙蓉友奈突然用手机打来了电话。

“喂？”

“……柚木，君……”

有气无力的柔弱声音。

“干嘛，有什么事？”

“…………不，没什么。休息日还打扰你，抱歉……”

芙蓉柔弱的声音，好像是在犹豫着要告诉我什么。然而，那声音总让人觉得是在寻求帮助。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至今为止谢谢你了。就这样…………再见……”

芙蓉准备挂断电话。现在挂了这个电话的话，那家伙好像要去干什么不得了的事——

“喂，等等！发生了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

“…………”

持续的沉默之后，电话的那头能听到波浪的声音。海岸附近吗？

“我马上就过去！等着我！”

“…………”

芙蓉什么也没回答，切断了通话。

我从家里飞奔而出，向琴弹公园的有明滨跑去。

芙蓉一个人在沙滩上站着。

“延颈鹤望！我一直在等着你哦，柚木君。赶快开始勇者部的社团活动吧！”

她的声音完全没有电话里那种柔弱的痕迹，开朗且充满活力。

“——哈？”

“开始勇者部的活动吧！”

“……刚才的电话算什么啊！”

不是给人一种要自杀的感觉嘛！

“我觉得那样说的话，你说不定就会来。久违地拿出真本事演了一下，意外的好使吧？”

说来芙蓉原本是童星。特别擅长营造气氛和将情感融入话语。完全被骗到了。

“…………告辞。”

“哇啊，等等！我错了，稍微听我说两句！我对你进行了一点调查。然后，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

“你好像在给女子篮球部、网球部、排球部做外援啊。一场比赛一千日元。”

这家伙，从哪儿打听到的！？

我在运动社团兼职做外援的事，只有各个社团的部长和一部分成员知道。而且，那些人都不会到处乱说。事实上，到现在为止，这件事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兼职做外援的事，被别人知道了说不定会出什么问题。大概会被老师骂一顿，今后也会被禁止去做外援吧。

“我不是想用这个秘密来威胁你。只是，既然柚木君在社团兼职外援，那么也来勇者部以编外部员的身份参加活动怎么样？”

“我没法信任这种调查别人的家伙——”

“时薪一千。”

“……！”

“做外援就给你这么多。比起其他社团一场一千可是高得多哟？”

我纠结了好一会儿，

“……我明白了。”

最后还是同意了。

时薪一千的确很吸引人。

但是……龙王神社那时候也是，怎么感觉我好像没办法反抗芙蓉了？

“就这么决定啦！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勇者部活动！”

“第一次？到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在进行活动吗？”

芙蓉的目光摇摆不定。

“呃，就是说……我觉得这种活动不是一个人能进行的。一直等着新部员的加入。”

我不觉得会有人加入这种不明所以的社团。要是我没作为编外加入的话，要怎么办呢。

“比起这个，今天的活动内容！和之前说的一样，我们勇者部的目的是，越过围住四国的墙壁，到那外面去。今天作为第一步，要调查走陆路越过墙壁的路线。”

“陆路……？”

“在2015年出现墙壁以前，四国和日本的本州岛由三座桥相连。香川的濑户大桥，德岛的大鸣门桥，爱媛的来岛海峡大桥。去那些桥看看吧。”

“明白了。查过怎么去了吗？”

我这么说道，芙蓉诧异地瞪大了眼。

“噢噢，很有干劲嘛。我还以为会被抱怨，说‘为什么一定得去那么远的地方啊’之类的话。”

“现在我是这个社团的外援。会全力协助雇主做想做的事。”

“入部成为部员也可以啊。”

“我拒绝。”

“真遗憾……啊，还有。”

“什么？”

“谢谢你接到电话就担心我赶过来。我很高兴。”

芙蓉微笑着说。

我不知为什么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按芙蓉的计划，要在周末两天里检查三座大桥。

今天——星期六上午检查濑户大桥，下午是大鸣门桥。接着明天——星期天计划去来岛海峡大桥。

今天一天要走香川和德岛两个地方，得抓紧点吧。

从我们住的观音寺坐快速列车，在宇多津站下车。

“宇多津站？要去濑户大桥的话，不从坂出走吗？”

我在电车里，用手机查了查去濑户大桥纪念公园的路线。去濑户大桥纪念公园的公交好像是从宇多津站下一站的坂出站发车。

“单纯从距离上来说，宇多津站到濑户大桥比坂出站更近噢。”

“但是，宇多津没有公交出发吧。”

“坐公交的话，要是赶不上回去的班次就会浪费很多时间，而且我们不是要去纪念公园。是要调查濑户大桥周边。坐公交去的话，下车后徒步走太花时间了。再说，香川不是有非常便利的‘脚’吗。”

“那是什么？”

“是租赁自行车。”

……原来如此。

在香川，不少地方都有提供租赁自行车服务。有旅游咨询中心、站前宾馆、自行车店和用手机应用就能借车的租赁自行车服务点等等。其他县也有租赁自行车服务，但爱媛和香川特别多。

香川的租赁自行车服务也有一定的历史，听母亲说，神世纪之前就作为面向游客的服务大力发展。进入神世纪以来，在四国被墙壁围住之后，租赁自行车因为其便利性，似乎还比以前更多了。

芙蓉用手机应用，在宇多津站借了两台电动自行车。从宇多津站到濑户大桥大约有5.5千米。是骑电动自行车轻轻松松就能到的距离。

“没想到还能这么去。”

“哼哼，把方方面面都调查考虑周到可是我的强项。交给我吧。”

芙蓉得意地说道。

算上打听到我在运动社团做兼职的事，感觉芙蓉的调查能力确实很强。这家伙虽然言行很奇怪，但说不定本质上头脑还不错。

“那就出发吧！”

芙蓉气势十足地振臂高呼。

不过芙蓉那点精神也就到此为止了。

“呼、呼……好热……腿好酸……不行，不行了……呼……要死了……”

明明骑的是电动自行车，结果芙蓉还是连五公里都骑不动。

“你体力也太差了吧……”

“柚木君……呼、呼……能不能两个人骑一辆车带我一下……？”

“驳回。而且总不能把租来的自行车扔在这里吧。”

“呜……果然还是选……公交车比较好……呼、呼……”

“再坚持一下。还有一公里就到濑户大桥纪念公园了。”

我不断鼓励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芙蓉，总算是到了纪念公园。

“不行了……动不了了……”

“奄奄一息……柚木君……濑户大桥的考察就……交给你了……”

“真是受不了你。考察具体是要做些什么？”

芙蓉从双肩背包里拿出一副巨大的双筒望远镜递给我。这不是相当高级的东西吗……？

“请你到公园的展望台上……看一下……濑户大桥和墙壁……是不是连通的。如果能通到墙壁的话……就请你调查一下……能不能进入濑户大桥……我就在这里等待体力恢复……”

“是是，明白了。”

我把芙蓉留在长椅上，前往濑户大桥纪念馆的展望台。虽然展望台不算多高，但也足够看到濑户大桥和对面的墙壁了。

从双筒望远镜里看过去，能看到濑户大桥连接着能通到墙壁的地方。

离开展望台，我骑上自行车，看着手机上的导航软件兜了一圈，寻找看上去能进入濑户大桥的地方。我在附近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不过所有地方都被封锁了。

我回到了纪念公园的长椅边上。

“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休息过之后体力恢复了，芙蓉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濑户大桥看样子能通到墙壁。不过从哪里都进不去。”

“是吗，原来如此……不过这才第一个！去看看下一座桥吧！！”

芙蓉从长椅上站起身。不过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的脸色又开始发青了。

“说起来，回去也得骑自行车来着……”

等回到宇多津站时，芙蓉已经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之后我们去了德岛的大鸣门桥。

从宇多津坐特急电车前往高松，又从高松换乘别的线路到达池谷站。此时的我们已经离开香川县的边界线进入了德岛县。

池谷站只是一个小站，不过这里是鸣门线这条线路的起点站，从这里能一路坐电车坐到离大鸣门桥最近的鸣门站。

到鸣门站之后再换公交车前进。

“虽然濑户大桥进不去，但是大鸣门桥是有游步道[注6]的！应该能比濑户大桥更接近墙壁。”

我们在鸣门公园站[注7]下车，前往附近的大鸣门桥。

通过一条名叫“涡之道”的游步道可以进入到桥里面。

游步道的一部分是用玻璃铺成的，脚下远远的海面上能看到有名的鸣门涡潮。

“喔……”

面对这番绝景，我不禁发出声音。

“芙蓉你也看看啊。漩涡可壮观了。”

“柚、柚木君，我们今天可不是来看漩涡的。快、快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芙蓉一眼都不往玻璃下面看，就想着要快点走。

“……难不成你不敢往下看？”

“怎怎怎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事嘛。”

看来是不敢。

这里确实比海面高很多，不过看样子芙蓉也是相当胆小。

我轻轻在芙蓉背上推了一把，她一站到玻璃上就泪眼汪汪地开始喊“呜哇啊啊，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救救我啊！”

结果大鸣门桥的游步道也在中途就被封锁了，通不到墙壁所在的地方。

我们从大鸣门桥坐公交车回到鸣门站。

公交车站附近有一个足汤，于是我们就在那里稍作休息。

“啊……感觉被治愈了……今天真是没少用脚……”

芙蓉把脚浸入足汤，脸上浮现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芙蓉，我想问一下——”

“叫莉莉。”

“诶？”

“不用叫我芙蓉，用‘利连索尔’的莉莉[注8]叫我就行了。我的同学也是这么叫我的。”

“莉莉是吧。也无所谓，你那个‘利连索尔’是中间名吗？”

“差不多吧。虽然我户籍上的名字是芙蓉友奈，不过从以前进行演艺活动的时候就开始用芙蓉·利连索尔·友奈自称了。啊，说起来我跟你提到过自己以前混过演艺圈吗？”

“没，不过我知道。”

“是吗。利连索尔是我母亲的旧姓，不过我还挺中意这个名字的。对了，柚木君你要是想让我用别的称呼叫你也可以说出来哦。”

“我又没有中间名什么的，就叫我柚木好了。我很讨厌自己被起了友奈这个名字。”

“明白了，那我就叫你柚木君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足汤的治愈效果，莉莉看上去有些愣神。

“那个，莉莉。交通费还有外援费的金额加起来应该不少吧，没问题吗？”

芙蓉把我一路到这里的路费全包了。两人份的出租自行车钱，电车钱，公交车钱，再加上叫我当外援的钱，这应该是笔不小的费用。

“啊，不用担心。钱的话……我拿着也没地方用的。因为以前表演时候拿到的钱有存下来。”

“但是——”

“没事。这笔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莉莉看着自己泡在温泉中的双足，带着些许寂寞说道。

翌日——

“其实濑户大桥和大鸣门桥不过是前哨战而已。爱媛的来岛海峡大桥才是这次的重点！”

在予赞线通往爱媛方向的电车上，莉莉对我说。

“为什么说这里是重点？”

“在西历时代，爱媛和濑户内海的各岛之间有着用桥相连接的通路。而来岛海峡大桥可以说是其中的起点之桥，从这座桥甚至可以徒步走到本州。这么想的话，说不定现在也有能走到墙边的路吧！？”

尽管莉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但我还是有一点疑虑未能打消。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去墙外面的话，应该谁都能出去四国了吧。

我和芙蓉换乘电车到了波止滨站下车，从那里租自行车向桥行进。虽然现在来岛海峡大桥这边的路仍被叫做“岛波海道”，但这个名字在以前好像是用来称呼一直通往本州的所有道路的。[注9]

我们终于蹬着自行车到了大桥上。

环顾左右，广阔的大海一下子占据了整个视野。

而且桥上的风超大。

“桥……桥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太可怕了……！”

“莉莉你这么小只，要小心点，别被风给吹走了。”

“我才不小！是你太大个了！”

我们边说着这些边蹬着踏板前进。

“以前好像有很多学者说过吧，在被墙壁包围起来之后，四国海中的环境和生态系统就会完全不同了。”

“是这样吗？”

“对啊，昨天看到的鸣门涡潮也被说过可能要消失了，海洋会浑浊不堪，海中的生物也会无影无踪。但结果却并不是这样，而是同墙壁出现之前没有变化。据大赦所说，这似乎就是神树大人的加护。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有所谓神树的力量。一定能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

我们继续在岛波海道上前进。

最终，自行车还是停了下来。

眼前是立起的铁栅栏，道路不通了。

能看见围起四国的墙壁就在铁栅栏另一侧的远方。

“……白跑了啊。”

我说道。

“不，并不是白跑一趟。”

莉莉毫不气馁地说道。

“但结果还是此路不通啊。”

“明白‘此路不通’也是一种收获。而且这是至今为止离墙壁最近的一次。”

莉莉取出双筒望远镜，望向墙壁。

“从这里的话，用望远镜差不多可以看清墙壁了，所以也有些发现。柚木君也来看看。”

我从莉莉手里接过望远镜，望向墙壁。平常的话几乎看不到墙壁表面的样子，但在这里用望远镜真的能看到些许。

墙是由植物的藤蔓或者根一样的东西紧紧地缠绕而成。虽然我之前把它想象成像堤坝一样的混凝土墙，但现在看来完全不对。这不是无机质，而是有机的集合体。

在我望向墙壁的这段时间，莉莉从背着的帆布包里取出了另一件好像望远镜的东西。

“这也是望远镜吗？”

“不是，它叫做激光测距仪。把激光照射到物体上，就能测出这个东西离得有多远多大。”

莉莉开始用激光测距仪测起到墙壁的距离和墙壁的高度，然后取出笔记本，写上了测得的数据。

“确实，无论从哪一座大桥走，都不可能跨越墙壁。不过多亏实际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基本可以明白墙的大小和材质了。这可是重要的数据，对跨越墙壁会有很大的帮助。不存在白来了一说。”

“……这样吗。”

“再说了，就算什么也没搞明白——只是我能和柚木君这样一起出来旅行，就已经十分快乐而充满意义了。度过了一段很珍贵的时光。”

“…………”

“柚木君，莫非你害羞了？”

“好烦啊，赶紧回去了。”

我踩上脚蹬，沿着来路往回骑。

“哇啊，别把我扔在这里啊！一个人过桥太吓人了！能看到正下面的海啊！”

莉莉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从爱媛回到观音寺市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落下了。

“得把这两天的外援费给你才行。手头的钱都当做路费了，就直接到我家去拿吧？”

到站下车的时候，莉莉这样说道。

“昨天和今天加起来的活动时间有13小时吧。那请你帮忙的钱就应该是一万三千日元。”

“呃，可是……”

“我记得柚木家就在财田川旁边吧？我家离你家还挺近的。”

“……你连我家在哪都知道啊。”

“毕竟我挺擅长调查的。”

莉莉笑了出来，很得意地说道。

“……我还是不要外援费了。”

“不收钱的意思……就是说你想要正式成为勇者部的一员了吧！？”

莉莉向前探出身子说。

“不，没有。”

“这样啊……”

我立刻回答道，莉莉马上变得垂头丧气。

“这两天，我都只是跟着莉莉。没做什么能拿这么多钱的事。”

“没这回事哟。而且……这钱，我就算留着也没什么意义。”

莉莉住在和我家隔着一条河的对岸的公寓里。从我住的公寓的走廊里就能看到。

打开标有“芙蓉”二字的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回来了。”

莉莉边说边从玄关走进屋，穿过起居室走向里面的房间。

“打扰了。”

我也跟着进了屋。

起居室里面的房间里摆了一座祭坛，莉莉合着双手。祭坛上摆着一张漂亮女性的照片。她和莉莉长得很像。

“那是……？”

“是母亲的祭坛。不久前生病去世了。”

莉莉说过，“利连索尔”是她母亲的旧姓。

这样啊……母亲去世了啊。

“母亲是美国人。2015年墙壁出现的时候，恰巧在日本旅游。从那以后就一直在四国生活。”

“…………”

“母亲的家人在美国，从Vertex出现的那天起，就一直生死不明。就连日本国内的情况都不清楚，更别说国外了。母亲临死前，都一直记挂着故乡和家人。还说，等世界恢复原样了，能到墙壁外面去了的话……想回一趟故乡……”

莉莉从祭坛前站了起来。

“好了，我去拿钱，等我一下。”

她进了别的房间，很快就回到了起居室，递给我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一万元和三张一千元。

我回到家，在自己的房间里凝视着莉莉给我的装有外援费的信封。

去世的母亲。

说想回故乡。

莉莉她——

她如此执着于墙壁，想要到墙壁外面去……大概是母亲的缘故吧。

“一定……是那样吧。”

我把信封放进带锁的抽屉，锁了起来。

那，我就再稍微陪她“瞎搞”一阵吧。

芙蓉友奈不是勇者 第二话 完

日记

7月X日

悲愤慷慨！ 我才不幼!!

现在想起来还是气得要死。

几天前，为了从女子排球部的部长那里套出柚木君的情报跟她交涉的时候，作为说出柚木君秘密（外援活动）的代价，答应了让她抱一抱……那个时候，她抱着我一边念叨着“好可爱好可爱明明是初中生却又像小学生一样的美幼女好可爱”一边不停抚摸着我的脑袋。为了套出和柚木君的交涉材料，而且我的外貌和母亲很像，被夸可爱感觉也不坏，所以我忍着没有反抗。但是仔细一想，“小学生一样”“幼女”这种话，难道不是非常非常失礼嘛!!而且有传言说“女子排球部的部长好像是萝莉控”，莫名就让我很不爽。

我确实个子矮。但，还不至于跟小学生一样幼！我是成熟的女性。

突然想起这事感觉好生气，不知不觉就乱写了一堆。

好了，今天是调查大桥的第二天。对濑户大桥、大鸣门桥、来岛海峡大桥这三座桥通行路线的调查就这样结束了。果然，这些路线大概无法通到四国之外。虽说如此，这事我早有预料，没想过这么容易就能出去。

不过，收获是有的。

来岛海峡大桥这边的通行路线，可以在人行道·自行车道上一直走到大桥的半路，能稍微靠近墙壁一些。这次使用激光测距仪，成功测得了墙壁的高度。

虽然可能有误差，而且高度可能因地点而不同，但预计就在两百米上下。

为了翻越墙壁，这些数据总有一天会有用的吧。

勇者部的活动才刚刚开始。柚木君似乎以为至今为止我是一个人在进行勇者部的活动……并非如此。我在母亲死后才想到这个叫勇者部的东西。也就是最近。而且想到了之后也没进行过实际活动。

我觉得自己很懦弱。没能一个人开始活动。

虽说现在还只是外援，但柚木君能加入成为伙伴真是太好了。

译注：

1.标题意为只要到手的东西就要。根据本话内容应该是指这次调查活动确实有其意义，能查一点是一点。

2.就是海边附近的那个宽永通宝，谷歌地图可以看得到。

3.思维窃听：原文“思考盗聴”，是阴谋论者的一种说法，指从外界窃听受害者脑内的思考和想象等，是以目前的技术手段做不到的实际不存在的活动。

4.《世界战争》：《The War of the Worlds》其它译名有星际战争、世界之战，原文是日版译名《宇宙戦争》，是英国小说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 1898年发表的科幻小说。

5.无常迅速：佛学概念，意指不好的事情可能很快就会发生。这里表达的意思类似于上一话的时不我待。

6.游步道原文也是游步道。日文指的是散步用的人行道，不一定是旅游用，和我国旅游景点周边的游步道意思稍有差别。不过这里的“涡之道”就是专门用来观赏桥下面的漩涡用的收费景点，所以直接用游步道这个叫法。涡之道是位于桥的车道正下方有包围结构的廊道，所以后文说是“桥里面”而不是“桥上面”。这个地方本身无法通到桥对面，只是单纯的一个景点。

而后面结尾日记提到的来岛海峡大桥的人行道·自行车道，是在桥车道的旁边，和我国的桥一样。故而她们是从“桥上”骑车过去的。

7.这个鸣门公园站是公交车站，前面的鸣门站是电车站，两个站相距特别远所以需要换乘公交去。后面她们去的足汤（泡脚用温泉）是在鸣门电车站那有个公交车站叫【鸣门站前】站的旁边。

8.利连索尔的德文Lilenthal虽然没有Lily的发音，但是日文リリエンソール开头两个连起来是リリ。所以在日文语境下可以简称莉莉。

9.岛波海道是西濑户自动车道的别称。指的是连接位于本州的广岛县尾道市、以及位于四国的爱媛县今治市的高速公路，总共会经过七座岛。

第一卷 上 第三话 Everyone lies. And it’s the truth[注1]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南条家のネコ、榎本沧翼、卜又卜、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据说，大部分的生物一生中所能活动的范围都非常狭小。

昆虫的活动范围尤其逼仄，这是因为虫子不仅短寿，而且还有几乎一辈子都在土壤中一动不动地度过的种类。

尽管如此，它们也会对自己一生都只能窝在这么狭窄的范围内感到不满吗。

也会想要去见识更加广阔的世界吗。

大概，才不会去想这些事。

头上顶着盛夏的太阳。

已经八月了。

我们来到了位于观音寺市丰滨町的一之宫公园海水浴场。

一之宫公园还设有野营场地，一年当中会有很多访客。不过在现在这个时期，最热闹的还要数海水浴场了。在沙滩上能看到打着大遮阳伞的情侣和在海里划着充气小艇嬉闹着的亲子。

“太奇怪了！！身体不仅完全没法往前移动，甚至还在不断下沉！人类的身体难道还不能够漂起来吗！”

身着泳装的莉莉从海里爬了上来，怒气冲冲地说道。

“那才怪吧……你以前在学校上游泳课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用上浮板的话能游个十米。然后自由泳的话能游大概三米哦！”

“三米那根本不叫游泳。”

哪怕在沉底的时候使劲用手拍水，大概也能划出三米远吧……

莉莉是真的在运动方面完全不行啊。

“明白了，我来教你游泳吧。首先把头浸入水中，然后尽量使身体和水面相平。你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沉下去的。”

“唔唔……我觉得自己有在好好游啊……”

我也走进水里，用手调整起她的泳姿。仅仅这样莉莉就能游出十米远了。

“铁杵磨成针！只要这样坚持练习下去的话，就可以达成目标了吧，柚木君。”

“虽说我觉得大概要游个十米的上千倍远才行。”

“……没、没问题没问题！肯定行！”

莉莉眺望着水平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事情还要从七月的最后一天说起——

我和莉莉来到了观音寺市内的连锁汉堡店。从暑假开始，我几乎每天都在陪莉莉进行勇者部的活动。有时是为了跨越墙壁而进行调查和实验，有时是调查西历时代的活动。平时我们都在乌冬店集合，但这一天少见的有点不一样。

莉莉开口道。

“偶尔就会很想吃汉堡啊。这一定是因为我身体中流淌着的母亲的血在渴求着美国的Soul Food啊。”

她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汉堡究竟是不是美国的Soul Food，不过哪怕没有流着美国的血，这种快餐也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偶尔尝一尝。

再者，今天是一起来做暑假的作业的，比起乌冬店来说，接近家庭餐厅感觉的汉堡店更合适吧。

用汉堡把肚子填饱之后，我们把习题集和参考书放到桌子上，暂时面对面坐好。

莉莉毫不犹豫，唰唰地写着题目，不仅如此，当我为了难题而冥思苦想的时候，她也会准确地指出要点，引导我得出正确的答案。

“莉莉……莫非你很擅长学习吗？”

“是吧，我觉得是还算可以的。好歹我还拿过香川县统一模考的全县第二名啊。”

莉莉毫不引以为傲地说，就像在讨论天气一般。

“……没骗我吧。”

“真的啊。”

莉莉依旧平淡地回答道。

也就是说，这家伙是县内顶尖的天才吗……！？

“抱歉把你当做傻子看，莉莉。”

“你把我当傻瓜看的吗！？这也太没礼貌了吧……”

毕竟是宣扬奇怪的阴谋论，在学校里散播传单被老师抓住的她，不让人这么想才怪吧。

“考试的成绩也不能帮我跨过那道墙，无所谓的。”

莉莉无聊地说道。

我和莉莉真的是在哪个方面都是相反的。体格自不必说，我擅长运动，却不擅长学习；而反过来莉莉是个运动废，成绩却很优秀。

“那么，学校的学习就到此为止吧！该开始勇者部的活动了。”

莉莉开始把习题集和参考书扔进书包里。

“也行，多亏了莉莉，作业的进展不错……那么今天要做什么？”

“哼哼，这不是很主动嘛，柚木君！看来你终于要成为我部的一员了——”

“没那回事。”

“电光石火般的即答……真是的，要是这么固执地藏起本心的话，迟早会失去重要的东西的哦。”

“这可不是固执啊，还有不要用那种有点装酷的方式说话。”

我隔着桌子向莉莉的头伸出手一顿乱搓。

莉莉打算还击而向我也伸出手，但坐高差距过大，能够到的范围很短，碰不到我的头。她不甘心地看着我。

“呜……！算了随你吧。比起那个，为了跨越墙壁，我今天想出了新的手段。”

“你要干什么？”

“从墙壁中穿过去！”

“……认真的吗你。”

“这可不是荒唐无稽之言！从这本书上记载的内容来看……”

莉莉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书，开始翻了起来。书的标题是《神世纪异考录》，封面上的出版社闻所未闻。

莉莉翻着书找她想的那页时，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那个出版社的名字。果然，这出版社尽出些记载可疑的超自然话题和阴谋论的书。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想找的那页，莉莉停下了手。

“这里。这本书写的是对神世纪初期各种各样谜团的研究。墙壁形成之后并没有使四国周边的海域发生巨大变化，关于这个的原因书上写了几种假说。其中之一……虽然墙壁是植物状的组织高密度缠绕交织形成的，但在海里和海面附近的密度非常低，水和鱼都能毫无阻碍地通过！所以即使墙壁形成了，也没有对海流和水中的生态系统产生影响。如果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只要游过去应该就能穿过墙壁了！”

据说，被墙壁封锁后的四国，是得到了拥有神明般力量的树木“神树”的保佑，才保持了与墙壁形成前相同的环境。四国的海相比墙壁形成前也基本上没有变化，一般认为也是由于神树的保佑。我也因为从出生起就被这样教导，没有特别怀疑过。

但是，莉莉认为不存在什么神树的保佑。

如果神树的保佑不存在，那么肯定有别的合理原因让环境得以不变。

…………总觉得最近，我也被莉莉的阴谋论思想感染了啊。

“姑且不论能不能穿过墙壁，能靠游泳横渡大海吗？”

“西历时代，在叫做英国的国家，似乎有过一项游泳竞赛，需要横渡被称为多佛海峡的海域。[注2]这个比赛需要游68 km，游完全程的人似乎有很多哦。”

“……莉莉能游多远？”

“…………我正要开始练习啦！”

这次似乎也不能期待越过墙壁了。

——如此这般，我和莉莉来到了海水浴场，进行游泳的练习。

开始练习几小时后，莉莉的游泳技术稍微进步了一些。

“哈……哈……今天一天下来，我好像变得很能游了哦……”

“如果是跟一开始几乎完全不会游泳的样子比，确实是很能游了。”

“是吧！是吧！”

莉莉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好。也快要傍晚了，来试试看能游多远了吧。说不定能就这样一直游到墙壁那边呢！”

“你的那种自信是哪儿来的……？最好别勉强哦，腿可能会抽筋的。”

“这种担心就叫作杞人忧天。我去了！”

莉莉跃入海中。

然而，刚前进了几米的样子，她就哗啦哗啦地闹腾起来。

“腿……抽筋了……！”

“十秒都坚持不了吗!?”

我急忙跳进海里。

把差点淹死的莉莉救起来，拉到岸边，让她平躺在遮阳伞底下。

“抽筋的那条腿好痛……今天大概没法再游了……”

“仅仅练习一天就想能游几千米是不可能的哦。不经过多年的训练是绝对做不到的。”

“是吗……确实啊……”

莉莉就这么仰躺在遮阳伞下，叹了口气。

水平线的那边——在水天相接之处能看见墙壁。墙壁附近的天空被染上了黄昏的赤色。周围来海水浴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准备回去。

“哈……我们今天也到此为止，回去吧？”

莉莉爬了起来。腿还是很疼的样子，不过好像能走了。

我们在更衣室换掉泳衣，离开了海边。

回去时会经过公园里一个叫“DREAM TOWER”的纪念建筑。[注3]

那个建筑上有个跟婚礼会场中的铃铛一样的东西，据说情侣一起敲响它就会得到幸福。也有男女往那边去。

纪念建筑的旁边有个跟神社里挂绘马的地方相似的，用来挂写着恋人们名字的锁头的装置。不经意看了看，不光有写着情侣名字的，还有几个写着愿望的锁头。

愿望。

莉莉的话，会毫不犹豫地许愿越过墙壁去看看四国之外吧。

我的话……

“柚木君，是对那个锁头的灵验有兴趣吗？是的话，去买个锁来，写上名字——”

“停一停。再说，我的名字太显眼了，我不想用自己的名字去引人注目。”

“啊……这样啊。”

莉莉露出有点悲伤的表情。

我转过身，迅速离开了那个地方。

莉莉慌慌张张地追上来，跟我并排走着。

“柚木君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的名字呢？”

“你对自己的名字没什么想法吗？”

“我很喜欢从母亲的名字中得到的利连索尔这个名字，关于友奈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啦。只不过是和名人重名而已吧？”

“……我，很久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出了一之宫公园，往丰滨站走去。

“小学的时候，我参加过女子少儿篮球队。[注4]我那个时候就很高了，自认是队伍的核心。虽然现在也还是孩子，那个时候的我更加孩子气，视野狭隘又傲慢。只不过是在小小的少儿篮球队里表现活跃，就自以为拥有特别的力量。”

身边的人也对我赞赏有加。只要参加跟其它队伍的比赛，我就会受到对手和观众的关注。

赢得比赛的时候，也接受过当地免费报纸的采访。

“但是，有一天，我们队参加了四国大赛。结果很凄惨。第一场就输了。输掉的比赛几乎没有任何闪光点，是一面倒的败仗。比我能力高得多的选手们把井底之蛙的我蹂躏得体无完肤。我醒悟了，自己并不是特别的人。那时候，有个来为比赛对手加油的人看着我这么说……意外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谁敢这么说，我帮你去揍他!”

“你打起来估计不痛不痒的，还是算了吧。”

我摸着莉莉垂下的脑袋。

“不过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在我住的那块儿我很强，但是放眼整个四国的话我确实还算不上顶尖。这一点从那次比赛的结果就看得很明白了。但是对于其他地方的人来说，他们应该早已对我的实力有了解，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过如此的。他们应该知道我不过是井底之蛙。那又为什么会感到意外呢？为什么没有从最开始就客观地判断出我的实力呢？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用我这个笨脑瓜子想这件事。后来我终于想通了。他们之所以对我的实力有误判，是因为我的名字叫‘友奈’。他们所关注的不是我的实力，而是名为友奈的孩子。只是因为我叫友奈，所以大家对我有了过高的期待罢了。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我羞愧地甚至都不想外出。学校那边我也请了好几天假。”

即使到现在，一想起那时的事，我还是不由得想抱住脑袋大叫。

“我深信友奈之名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在赞誉中迷失了自己……真是羞耻又后悔。不是友奈的我，并没有特别的能力，不过是个傻大个罢了。我觉得自身的存在是丑陋的，即使现在我依然这么想。”

说话间，我们走到了丰滨小小的车站。

“柚木，稍微蹲下来点。”

“为什么啊？”

“好了快点！”

我稍稍蹲下身，莉莉抱住了我的头。

我能听见莉莉的心跳。咚、咚。

“这样就能放松下来了吧。”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被她抱着。

“妈妈还在的时候，如果我哭了或者是生气了，她也经常这样抱着我。”

傍晚的丰滨站只有我们两人。还好，那现在这样羞耻的场面不会被别人看到了。

“…………我真是个白痴。居然会跟你这个笨蛋说这些事……”

莉莉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我。

“……我好像稍微理解一些和你在一起的理由了。你是笨蛋，我是白痴，这肯定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

“没错，我们就是白痴同伴、笨蛋同伴。”

莉莉以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一直都想要力量，想让自己无愧于友奈之名，想即使因为这个名字背上了过高的评价，也能自信地说出我能做到……但不管怎么想，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独立的能力，挣钱的能力，别人所没有的能力。

其实不管什么样的能力都好，只要是能让自己不以自己为耻，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能托付自己内心的东西就好。

“我相信柚木你肯定是有能力的。而且，不管你有没有能力，不管你叫什么，不管你是谁，我都一直会站在你这边。”

“……谢谢你。”

“嗯。”

莉莉微笑着放开了我。

“柚木君，听了你的话，我又觉得我必须得去墙的外面了。”

“……为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才更应该出去看看。”

“我？”

“从古至今，人类都是通过扩展自己的生活圈来取得进步的。古时候，人们一生都只在自己的村子周围度过。后来，随着交通发展，人能够去到更远的地方。到了西历时代，通过叫做新干线的高速铁路以及空中的飞机，人们能够在一天之内从日本的一端抵达数千公里外的另一端。人类还能通过飞机飞往外国，通过火箭飞向太空。通过这样扩大自己的生活圈，人类得到了可能性。”

“可能性……？”

“西历时代——人类能够自由往返于各地，曾有过很多只在四国无法实现的生活方式。去到‘东京’、‘纽约’这种现在的四国中不存在的大都市，就有可能找到在四国见不到的工作，发现不同的生活方式。就算是去了外国尚未开发的土地，也能够过上和四国不一样的新生活吧。虽然我很喜欢香川和这个小镇，但是正因为世界被墙封锁了，人类才失去了众多的选择、众多的可能性。”

莉莉望着日暮的天空——不，一定是望着更远处的、四国之外的世界。

“我相信，柚木君一定有着特别的力量。但不管是我还是你都还不清楚这力量究竟是什么。正是我们这样的人才更需要去看更辽阔的世界，去接触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可能性。”

“……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找到自己独特的力量和可能性了……是这个意思吗？”

“嗯。只要能证明Vertex已经不复存在，人类就能够走出墙外，世界就会拓展，可能性与选择就会增加。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特别的力量的。这样一来，你也就不用再这么痛苦了吧？”

“啊……没错。”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们是无法到达墙外的吧。

但是，拥有希望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电车快要来了。走吧。”

莉莉朝站台迈开了脚步，我也跟在她身旁。

“莉莉你想去到墙外面，是为了让人们能再一次生活在四国以外的世界吗？”

“并不是。”

莉莉的回答非常坚定，甚至有些冷漠。

“我……仅仅是不喜欢那面墙壁和Vertex而已。他们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

我无法理解芙蓉·利连索尔·友奈的真心。

我知道她很擅长演戏。她并不会将内心展现出来，只是谈论那些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事情。这样别人也肯定猜不到她的本意吧。

“想了解墙壁外面真实的情况。”

“不相信Vertex和勇者这种超乎常识的存在。”

“想让人们能去到墙壁外面。”

“讨厌墙壁和Vertex。”

这句也好那句也罢都是莉莉说的，但究竟哪一句是发自肺腑的，我就不知道了。亦或是，哪一句都不是真心的。

临近八月中旬的一天，在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莉莉发来的邮件。

“今天社团活动休息。”

暑假的时候几乎每一天都要进行勇者部的活动，这下稍微有些扫兴。

“发生了什么吗？”

我这样回信道。

哎呀，我也并不是说期待勇者部的活动，只是如果没有的话就无事可做了。

“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做，隔段时间总会有些麻烦事啊。”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不过这样也只能算了。

“嗯……”

突然间就变得闲起来了啊。

托莉莉的福，暑假作业做得也很顺利，真的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去图书馆吧。”

我换了套衣服出了门。

骑自行车的话，从我家很快就可以到观音寺市立图书馆。虽然我以前没有去过，不过和莉莉一起活动以来，经常被以调查历史为由带去，因此图书馆也成为了我非常熟悉的地方。

走向放着历史相关书籍的区域，从书架上取下关于西历和神世纪变迁的书籍。

书的底页盖有“大赦书史部公认”字样的印章。盖有这种印章的书籍和莉莉平常带着的奇怪书籍不同，大赦会仔细地检查，以确保内容毫无问题。也就是说，这种书是以正确的历史为基础编成的。

我坐在椅子上，开始读起来这本书。明明莉莉不在，我做的事情和平常在勇者部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区别啊……

从出生到现在的初二，我一直没什么很强的学习热情，也并没有非常仔细地调查过四国的历史。只是通过电视上的历史特辑节目和学校的课程，大概了解过三十年前的西历到神世纪这期间的变故。

详细地翻看了书，才知道历史上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件和混乱。

在西历2015年，被叫做“星屑”、“Vertex”的巨大怪物突然出现。无论星屑也好Vertex也好，即使是现在也无法查明其正身。它们究竟是不是生物甚至都尚不可知。这些怪物们将日本的国土破坏殆尽。与此同时，神树和墙壁在四国这片土地中出现，Vertex和星屑无法进入拥有神树保佑的墙壁内部，四国的内部也因而避免了毁灭。

西历2018年，Vertex和星屑开始入侵墙壁的内侧。隶属于大赦（当时被记载为“大社”）的勇者们击败了它们并且保护了四国。其中，乃木若叶和高岛友奈拥有特别高的战斗力，讨伐了很多Vertex。顺带一提，勇者和Vertex的战斗中通常都会在没有普通人的地方，其战斗过程也只有大赦相关人员可以阅见。战斗的图像资料好像都是由大赦来进行保管，但现在完全没有公开过。

西历2019年，大赦举行了秘密的仪式，在此之后Vertex和星屑再也没有向四国入侵。截至那个时候，除了乃木若叶以外的勇者全部阵亡。

于是四国迎来了和平，直到现在。

“高岛友奈…么。”

我的名字来源于作为勇者的代表而成名的英雄，是人类历史中特别的存在——

她在与Vertex的战斗中失去了性命，为了保护四国的居民而战死。

“一般会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牺牲自己来拯救他人。就算是高岛友奈，就算是其他被称为“勇者”的人，要能做到这种程度，究竟需要多么高洁的精神啊。

或者说，能做到这个程度才算得上“勇者”吗。

还是说——

就如莉莉所说的，勇者和Vertex的战斗根本就是被创作出来的神话。

这么想了想，我继续读了起来。

从图书馆回到家，在客厅里读借回来的书的时候，妈妈也在工作的会议后归来。

“我回来了。”

妈妈看见了我在读的书的封面，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友奈会读书可真稀奇。怎么，是历史的书？暑假的课题么？”

“嘛，差不多吧。”

我含糊地回答道。

“妈妈有见过Vertex和星屑么？”

“没。我小时候就一直在四国里面了，Vertex几乎没有进入过四国。为什么会想问这个？”

“调查了下历史后稍微有点兴趣。那个，Vertex真的存在么？”

“诶？肯定的啊。我身边就有一位亲眼见过Vertex的人。”

“有这事？”

“嗯嗯。天空恐惧综合征知道么？”

“……好像是听过……”

“虽然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了，但在西历末期和神世纪初期的时候还有人因患上一种精神疾病而异常害怕仰望天空。星屑和Vertex好像是从天而降的，所以也有说法说这是因此而被诱发的一种PTSD。那也就是说，患有天空恐惧综合征的人都是看见过Vertex和星屑的吧？”

“啊，原来如此……”

果然还是有人亲眼见到过Vertex的。

不过世界上也有人自称看见过幽灵和UFO。也不知道看见过幽灵的人和看见过Vertex的人哪边更多。

“说起来友奈你最近是和莉莉关系很好吗？”

母亲突然改变了话题。

“还行吧，虽然说不上关系很好，但也经常在一起。”

“是嘛是嘛。”

母亲嘴角浮现出笑容，一副开心的样子。

“不是，有什么好笑的吗？”

“因为我最近都很少听友奈你说起朋友的事情了。”

“……好像是哦。”

确实，我没多少能称得上朋友的人。虽然跟篮球部、排球部和网球部的人都有往来，但感觉关系也没好到能说得上是朋友。所以我也很少和母亲说起过朋友的话题。

吃过晚餐后，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继续看书。

“呼……”

中途稍微歇了一口气。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打开了书桌的抽屉。那里面收着我至今为止从莉莉那里收到的勇者部外援费。

莉莉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动，也不知道现在一共有多少了。

数了一下，居然已经超过十五万日元了。这么多啊。

“也不能一直就这么拿钱啊。”

就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友奈，有空吗？”

我打开门之后，看见母亲一脸忧虑地站在门口。

“刚才芙蓉的父亲给我打电话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莉莉离开家之后好像还没回去。她父亲看你们两个最近关系很好，所以就让我来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今天没见到过她，我也不知道……”

“是吗……听说莉莉和她父亲吵架了。”

据母亲所说，莉莉因为在学校和街上做着些奇怪的事情——也就是勇者部的活动，所以被她父亲斥责，让她不要再做了。

莉莉好像对此拒不接受，然后就出门了。她父亲本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结果天黑了她也没回家，打她的手机她也不接。

“我去找找她。”

我跟母亲打了个招呼，走出了房间。

离开公寓大楼之后，我用手机拨了莉莉的电话号码。

回铃音响了一阵后，电话终于拨通了。

“喂？有什么事吗，柚木君？”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语气中也听不出失落或是愤怒。

但我知道莉莉能够轻而易举地隐藏起自己的情感。

“你现在在哪里？”

“嗯，这我不能告诉你。我现在想享受一下孤独的氛围。”

也不知道她这是说的哪门子耍帅的话。

既然如此，就只能用出杀手锏了。

“我总算是下定决心了。我要加入勇者部。”

“快过来，柚木君！来开欢迎会吧！我现在在琴弹公园！”

真好骗。

这家伙真的是县内顶尖的天才吗。

挂断电话之后，我赶向琴弹公园。那里离我住的公寓没多远。

太阳已经彻底下山，昏暗的公园里没什么人了。

莉莉在有明滨上，看样子是把树枝摆在沙滩上，然后环抱着双臂嘀咕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呢？”

“喔，你来啦，柚木君。我正在计划着搭木筏呢。”

“木筏？”

“嗯，仔细一想感觉要游过濑户内海还是不太现实，所以作战改为造一只木筏渡海。毕竟比起赤手空拳挑战，还是厉兵秣马再去比较好。”

“木筏……”

感觉这也不怎么现实。

“比起那些，柚木君你终于愿意加入勇者部了吗！”

“抱歉，那个是骗你的。”

“……果然吗……我也想着会不会是这样呢……难道是我父亲拜托你来找我了？”

“虽然没有被拜托这种事，不过我听说你没有回家。你和你父亲吵架了？”

“嗯，算是吧。”

说着，莉莉继续往沙滩上摆起了树枝。

“……那个，说实话，我也觉得莉莉你在做的事情有点胡闹。”

莉莉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仍旧摆着树枝。

“翻过墙壁根本是不可能的，Vertex也没理由不存在。”

“为什么这么想？”

莉莉头也不回，淡淡地问道。

“因为……不然的话难不成你想说是整个四国中的所有人都被骗了吗？Vertex和星屑毁灭了世界，只有四国靠着墙壁幸免于难，而墙外有Vertex所以不能出去……难不成你想说这些历史全都是谎言吗？这样大规模的捏造根本就做不到也没有意义啊！你其实应该也是明白这些的吧！”

“我不明白啊。”

莉莉不假思索地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答道。

“那柚木君你难道就见过了吗？亲眼见过墙外，见到墙外的世界满是怪物了吗？”

莉莉依然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说。

“不……倒也没有。”

“我也没有看到过啊。Vertex说不定确实存在。但是，也说不定不存在。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呢。”

“…………”

“要我来说，一味地相信看不见摸不着的事物存在的人们才不可理喻。那简直就和对宗教的狂热崇拜一样。而这些狂热者必定会在哪里攻击他人，伤害他人。我是不会原谅他们的。”

莉莉的话语仿佛暗藏着憎恶一般。

“你是因为Vertex的事有什么过往吗？”

“没什么哦。我只是想启蒙一下那些低等的盲从者。就是那种自己什么都不思考，只会狂热地崇拜，伤害他人，无知无能、目光短浅的人呢。”

那种口吻让我嘶地一下感觉浑身冒冷汗。明明是盛夏，我却感到了寒意。

莉莉冷冷一笑。往常澄澈透明的眼瞳，现在却看着灰暗浑浊。

“过去，人类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星星都绕着地球旋转。因为神话和伟大的学者都这么说。于是主张地球不是宇宙中心这一正确观点的学者，遭到刁难和排挤。盲目相信大赦所言的那帮人，就和当时的人们一样。人类是如此的愚钝，和那时比起来仍没有丝毫进步。明明是万物之灵长，也太过顽陋至愚、无知蒙昧了。”

莉莉唾弃一般地说。

她现在让我看到的这副样子是演技吗。

怎么看都不觉得是演的。

如果说平常见到的那副滑稽的样子是演出来的，现在这副浑身上下散发着憎恶气息的样子才是她本来的模样的话……那我就能理解了。

“柚木君，没法认同我说的话吧。”

听到莉莉的提问，我不禁屏住呼吸，最后说道。

“……啊，是啊。”

“这样啊。”

莉莉抬头看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再次看向我的时候，脸上挂着往常一样悠悠然的微笑。

“没办法呢……好了，也不能让父亲再担心下去了，我要回家了。谢谢你能来这儿，柚木君。已经没事了。”

莉莉把沙滩上摆在一起的树枝收集起来，包上塑料膜抱在怀里。

“那么，再会吧，柚木君。”

“喂，喂！”

莉莉无视了我的叫喊，走着离开了有明滨。

这就是我在暑假见到莉莉的最后一次。

#日记

8月X日

生物要会扩大自己的生存范围，是此乃本能。

植物通过飞散花粉来扩大自己子孙的生存范围。

过去，好像也有从别的国家进入的生物生物会从别的国家进入（外来种），进而引发问题的事例。会出现这种问题，是由于生物要扩展生存范围的本能，是自然的行为。

所以，我的目标是墙壁的外面。

十分遗憾。

我们身在是非歪曲之中。

柚木君对名字抱有纠结也好，我对墙壁和Vertex变得执拗也好，这一切都是回到原点归根结底，都源于西历时代结束之时世界所发生的变化……——其中所生出的歪曲扭曲的错。

乍一看，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怎么说都是和平的。时间缓缓地流逝。但是，是非歪曲确实存在着，也有人为其所困被它所困之人。也存在着。

今天是定期检查定期诊察的日子。

没查出什么不好的。

译注：

1. 三人成虎的意思。标题的句子没有固定的英文俗语。

2. 多佛海峡，Strait of Dover，也叫多佛尔海峡、加来海峡，位于英吉利海峡东端，宽30~40公里，是英法之间海域最狭窄的地方。没有专门举行的横渡海峡赛事，不过当地有英吉利海峡游泳协会对横渡挑战者进行管理并认证横渡的时间纪录。

3. DREAM TOWER，原文ドリームタワー，直译梦幻塔，位于观音寺市一之宫公园内。该公园被誉为“恋人的圣地”，其中也有海水浴场（就是本话芙蓉和柚木去游泳的地方）。

4. 少儿篮球，原文ミニバスケ，是mini basketball的缩写。使用特殊的小号篮球，国际上11岁以下，日本12岁以下的少儿可以参加，有专门的协会和规则。《萝球社！》里打的就是这种球。

第一卷 上 第四话 Every man is the architect of his own fortune[注1]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南条家のネコ、村哥、卜又卜、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我站在长方形球场的中央。

确认其他人在球场内的站位，规划自己突进的路线。

在这条路线的终点，矗立着远超身高的篮筐。队伍给我的方针，并不是让我来回传球组织进攻，而是找准位置投篮得分。

队友把球传给了我。我接住球，感受着两手之间传递的坚硬感触，边运球边沿着到篮筐的路线冲刺。对方马上就堵在了前面，不想让我前进。我掺杂着假动作避开挡路的人，继续前进。

篮球场并没有那么大。从拿到球到逼近篮下不过数秒。在这短短的瞬间，无论是场上的队员抑或是场外的观众，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我和我手中的球。我并不喜欢这一瞬间。所以为了早些结束，我全力冲向了篮筐。

冲到篮下的我直接凭着势头上篮，将球送进了篮筐。

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了。

我正在给女子篮球部当外援。对手是外校的队伍。虽说并不是什么大赛，仅仅是交流而已，但篮球部长似乎视对方为敌手，说什么也不想输，于是就来找我了。

我刚拿下那分，比赛结束的哨声就吹响了。

“多谢你啦——小柚，多亏了你才能赢的哦——”

比赛结束之后，部长跑到我面前，磅磅地拍着我的后背。

“我觉得我不在也能赢的哦。”

“不会啊，哪有那种事！这边近半的分数是小柚拿下的喔。”

“那是因为我是前锋啊。只是在容易拿分的情况下，大家都把球传给我的缘故——”

在和部长说话的时候，站在体育馆甬道里的纤细的少女映入了我的眼帘。哪怕是混杂在其他的观众当中，她那有特色的外表也能让人瞬间认出来。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我打断了和部长的聊天，出了球场去找那位少女——莉莉。

快步走上台阶，我也来到了甬道上。

比赛结束之后，观战和加油的学生们都顺次下到一层。但是只有莉莉趴在栏杆上，呆呆地望着球场。

大概有三周没和她见过了吧。

从八月份的时候她说“要做木筏”那时起，我就再也没见过莉莉。从暑假开始几乎每天都有的“勇者部”活动也没有了。无论我在手机上给莉莉发多少封邮件，她都没有回信。

我站到了莉莉身边，她转向我。

“好久不见了，柚木君！”

她就和平时一样，用仿佛无事发生般开朗的语气对我说话。

“是啊，从暑假之后就没见面了。”

我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次见面时莉莉的样子。那时她显露着憎恶，平时的活泼开朗一点也都不剩。如果那就是她本来的面貌的话，那么现在和我说话的这份方式和表情都不过是伪装罢了。

在我沉浸于思考的时候，莉莉继续说道。

“你不是在篮球赛里大放异彩了嘛。搞得我都想再去看看柚木君的排球和网球比赛了。”

“……那都无所谓。为什么不回我的邮件？勇者部的活动怎么样了。”

“嗯……在有明滨和柚木君碰面的那次之后就没有活动了。因为我觉得必须要重新检讨跨越墙壁的作战才是。没有回信是因为完全没能想出跨越墙壁的方法，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完全无话可说啊。所以就直到找到方法为止，暂时把勇者部的活动停止掉了。”

“这样吗……”

虽然还有一些不能接受的地方，不过我觉得停下勇者部的活动是件好事。说起来本来也是因为这些活动，学校里才把莉莉当做怪人，暑假的时候才会和父亲吵架的。

“那，之后就普通地过日子怎么样？”

“……嗯，就这样吧。”

莉莉淡淡地说。

就这样，勇者部的活动没有了。

我也回到了和莉莉相遇前的生活。无数次地给运动部当外援，过着普通的日子。但是，本来应当回到以前的生活的，却觉得不知哪儿的时间有了空缺。

莉莉和我不是一个班的。所以平时很难和她碰上。我这才注意到，我和她的接点仅限于那个“勇者部”的玩闹般的活动。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们毕竟还是同一所学校同一年级的学生，偶尔还是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那时还是会稍微打个招呼，但也仅此而已。

仔细考虑一下，我和莉莉共同的话题，除开勇者部的活动就所剩无几了。直到暑假前的那天，和莉莉在龙王神社相遇之前，我都过着和她毫无交集的生活。这样想，从七月到八月的那段每天都见面的日子才是奇怪的。

九月过半后的某一天，我偶然去了莉莉的班级。到了第二学期，排球部长换届成了初二的，新部长说想和今后的外援——也就是我聊聊如何相处，把我叫了出来，碰巧那个部长和莉莉在一个班。

话说回来，新部长其实就是想邀请我加入她们。希望不是作为外援，而是成为其中的一员。但是我拒绝了。

我的实力放在全县也算不上顶尖，就算是四国之内也顶多是中等偏上的程度。篮球也好排球也好网球也好，这样继续下去也肯定不会成为我的“力量”。

“这样啊，要是柚木你的话一加入马上就能当成战力了。”

排球部新部长的回答看起来很遗憾。

“抱歉。”

“不不不，没必要道歉，毕竟柚木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嘛。”

我一边听着她的回答，一边扫视着教室。没看到莉莉。

“莉莉……芙蓉她不在吗？”

“诶，柚木你和莉莉是朋友吗？”

“啊……算是吧。”

“第二学期开始后，莉莉一到放学就回家了。不过她跟班里的人都不怎么交流，所以没什么人在意就是了。”

想到莉莉平时的奇怪举止，应该没什么朋友吧。所以一放学就回家也不会有人在意。

“对了，莉莉她钓鱼么？”

“诶？不，我没听说过。”

“之前她还跟同班同学问有没有人的父母是渔师，家里有没有渔船或是小舟。”

渔船。

小舟。

由于在暑假从莉莉那听过跨越墙壁的方法，我一下就想到了用途。看来她还没放弃从海上直接穿过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星期，到了九月月末。

在暑气也慢慢缓和下来的季节，我坐在医院的接待室。今天在篮球的比赛中伤了手指，保健室的人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但是，我想，特地来医院也太小题大做了。也不怎么痛，但是保健室的医生说打篮球弄伤手指经常会骨折或是骨头产生裂痕。

我的检查顺利结束了。拍了x光片但是没检查出什么异常，不痛也不肿，看来是没有问题。

我离开检查室之后，为了付治疗费在等待室等了一会，视野里进入了一位娇小的金发少女——莉莉的身影。

为什么她在这里？

“喂，莉莉！”

听到声音她便回过头来，看到我后皱了一下眉头，露出“糟糕”的表情。

莉莉装作没看到我，转头准备离开医院。

别小看我的脚速啊。

我很快就追上了莉莉，在出入口的自动门前抓住了她的手。

“呀……呀，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奇遇啊，柚木君。”

“为什么要逃跑？”

“不不不，我没有跑，我只是没注意到你啦。”

“明明都四目相对了，还说没注意到也太假了。”

“啊，哎呀……”

就在莉莉犹犹豫豫的时候，前台的护士叫了我的名字。还轮到我去缴费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交个钱。”

我对着莉莉说道。

“嗯，我会等的。”

我向窗口的方向走去。

马上回头看向莉莉。

莉莉又打算跑了。

我马上冲上去抓到她。

“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对对对对对不起，这次肯定会好好等着！”

我很快结束缴费，和莉莉一起离开医院。

向着回家的方向边走边聊。

“柚木君生气时的魄力好厉害啊，我尽力演都再现不了。”

“只是因为有身高差，所以才看起来有压迫力。”

“这样啊。啊哈哈。那明天见！”

莉莉又想逃跑了。

“所以说给我等等。你去医院干什么了？”

“…………去看我的腰痛。”

很明显的谎言。

莉莉虽然有演技，但是却没有临场发挥能力。借口太随便了。

我盯了她一会，莉莉还是保持沉默，看来是不打算说了。

“……你还没放弃渡海跨越墙壁啊。听说你还问了同班同学有没有人家里有渔船或是小舟不是么。”

听了我的话，莉莉很明显地动摇了。

“为，为什么知道！？”

“虽然不及莉莉你，但我也有自己的情报网。我说，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放弃跨越墙壁吧。”

“…………”

莉莉没有回答。

“像我们小孩子是做不到的。大人都做不到。大赦里了不起的人或许可以做到吧……你摆出那些阴谋论，还勉强自己去做荒唐的事。比起做这种没用的事不如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有意义？”

“是啊，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有特别力量的人。不仅可以发挥艺人或者演员的才能，而且论聪明也许也是四国顶级的。不管是在娱乐圈获得成功，还是靠学习在某个领域取得成就都不是难事。所以——更正经地活下去吧，那样对你更好。”

我想让莉莉放弃跨越墙壁。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也担心莉莉为了这事胡来和周围的人产生纠纷。但，不仅仅是这样——我希望这家伙能正经地活下去。

莉莉有着“力量”。不是像我这种程度的，能在初中的社团活动里勉勉强强表现一下的“力量”。是全国通用的、在大人当中也能行得通的真正的“力量”。

然而，莉莉没有好好地使用它，总在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我非常羡慕莉莉的“力量”。

同时，也对不想利用它的莉莉感到焦躁。

如果我能有莉莉那样的“力量”，一定会按更能活用它的方式去生活吧。但是，我并没有“力量”。

莉莉沉默了片刻。

我们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家附近的财田川。

走在河边的路上，莉莉开始说话。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以前说过的吧。”

“诶？ 是，听你说过……”

为什么莉莉忽然改变了话题呢，我一瞬间没明白过来。

“母亲是因病去世的。发病是在我小学的时候。是循环系统的疾病。发病以后，不能运动，也很少能外出。父亲和我照顾母亲很艰难，她也经常住院。父亲为了赚取生活费和母亲的治疗费必须要工作。父亲去工作了，陪在母亲身边的就只有我。”

我无言地听着莉莉的话。

“我进入娱乐圈是为了多少能贴补一点母亲的治疗费，但知道母亲的病已经再也治不好了以后，为了能增加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就停止了演艺活动。上学也只按最低限度的天数出席。尽可能地陪在母亲身边。我明白的，即使是在身边，也什么都做不到。最终，母亲在去年去世了。”

“…………”

“我今天到医院来是为了定期诊察。母亲的病是遗传性的。我的身体里好像也有着容易引发同样疾病的遗传因子。话虽如此，也不是一定会发病。也不是像常见的悲剧女主角一样发病了就一定会死。不过……也说不定会死掉吧。”

莉莉望着对光进行着漫反射的河面，淡然地说道。

“母亲死的时候是三十九岁。我也可能在差不多的岁数就死掉。如果人的寿命是九十年左右的话，连一半都还不到。既然这样，我要奔放不羁地活着，只做现在能做到的事情。”

听着莉莉的话，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现在正在做独木舟。”

“……DUMUZHOU？”

我鹦鹉学舌般反问。莉莉带着惯常那种无忧无虑的、洋溢着无意义的自信的表情说。

“嗯。虽然一开始是打算做木筏，不过比起那个来，独木舟强度更好、更可靠。传说三万年前，日本人用独木舟渡海来到这个国家，渡过的距离有200公里以上。这样的话，肯定也能渡过濑户内海！”

莉莉边这么说着，边用手机搜索独木舟的图片给我看。是将巨大的树干中间挖空做成船型，让人可以坐进去的东西。

“虽说目前还在制作当中，等船做好了我们就向着墙壁起航喽。”

结果我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和莉莉分开回了家。从那之后一直在房间里发着呆。

莉莉果然是个笨蛋。

明明头脑很好却是个笨蛋。

不管是木筏还是独木舟，船舶操作方面的门外汉是不可能渡过海洋的。

虽说至今为止尝试过走桥和游泳去靠近墙壁，但真的要开船渡海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变成在海上漂流的情况，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必须得想办法阻止莉莉。得让那家伙停止乱来。

但是，我说不出能够阻止莉莉暴走的话。那家伙的行动是以母亲的死和自己的生命为源动力的。死和生命所具有的意义是极其沉重的，要阻止由此产生的行动几乎是不可能的。

莉莉的母亲是因病去世的。

盼望着回到故乡，没能做到就在墙壁之中结束了一生。

那是有多么遗憾啊。

“……我的父亲也是早就死了来着。”

考虑着莉莉母亲的事情，想起了平时几乎不会意识到的父亲。

父亲在我懂事前就死了。我连父亲的样子也不记得。他和莉莉的母亲一样，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他是怎么死的呢。像莉莉的母亲一样，得了什么病吗？母亲说过，等我长大以后，就会告诉我父亲的死因。

问问看吧。

我走出自己的房间，去了母亲的工作室。

“母亲，现在有空吗？”

进房间的时候，母亲正对着电脑。

“嗯，怎么了？已经到晚饭时间了？”

“不，不是晚饭……是有事想问。”

“……什么事？”

可能是感觉到我的语气有点严肃，母亲从电脑画面转向了我。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母亲似乎在考虑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还没说过呢。总觉得没有机会提起，就这样一直放着了。是呢，友奈也是初中生了，说出来倒也没关系……嗯，友奈。你有同伴吗？”

“……同伴？”

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呢，不是什么难懂的意思。你遇到事情的时候，会帮助你的人。你消沉的时候，会鼓励你支持你的人。你痛苦的时候，会陪伴你一同前行的人。你做错事的时候，会出手阻止的人……当然，无论什么时候，母亲都是友奈的同伴哦。不过，除了我以外还有这样的人吗？”

母亲这样对我说。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莉莉。

“不管你有没有能力，不管你叫什么，不管你是谁，我都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因为她这么说过。

“……有的。”

听到我这么回答，母亲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你父亲是自杀的。”

ZI SHA。

一瞬间，我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词的含义。

但马上我就意识到这是指“自杀”。

“之前，关于‘天恐’——天空恐惧综合症的事我有和你说过吧？你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你父亲原来是从四国外来的难民，从星屑的袭击下勉强逃得生路的其中一人……你父亲那时还是孩子，所以被星屑袭击的时候的恐惧感可能更加强烈。然后就患上了天恐……但是，几乎已经痊愈了哦。”

母亲向我讲述了父亲去世以前的全部。

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遭到了星屑的袭击，逃进了四国的墙内。从那时起出现了天恐——天空恐惧综合症的症状，开始恐惧天空，不敢出门。

进入神世纪，不再有Vertex与星屑袭击四国之后，按照大赦的上里日向大人制定的方针，社会开始致力于天恐患者的治疗。绝大多数患者的症状都明显好转，父亲的情况似乎也好了很多。成年的时候，父亲已经可以不影响正常生活地外出了。事实上，母亲在与父亲结婚后的共同生活中也完全没有意识到父亲其实是天恐患者。

但是，父亲很罕见地也会突然回想起被Vertex袭击的时候的记忆并随之陷入恐慌。因此，他无法在同一处长期工作。无法预期的发作对于公司来说也是隐患，同时社会对于天恐患者的偏见也依然根深蒂固。

即使医学界已经明确天恐只是心理疾病的一种，但仍有人相信“天恐会传染”而嫌恶患者，因此坊间也多有对天恐患者及四国外来的避难者的诽谤中伤。

“和你父亲一起生活的时候，周围的人也对我说过相当恶毒的话。比如‘要是因为你老公搞得我们感染上天恐了怎么办啊？’在搬到这里之前，我们好几次租房都被拒绝了。”

母亲无力地笑道。只有对那种情况的愤慨与无力感相叠加才能露出那样的表情吧。

最后，父亲在不断的换工作和周围人的嫌弃与指责中耗尽了心力。

“于是在你出生不久之后，他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告诉我？”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写的。‘我的事不要告诉友奈。父亲是从四国外来的，还是天恐患者这些事，都对她保密。这样一来，你和友奈就不会再受到周围的冷眼相待了。’他可能……是想要保护我们。只要他不在了，我们就不会再受到诽谤中伤……真是愚笨的做法啊。但是，即使友奈你现在受到了伤害，现在你的身边有同伴了对吧？所以我觉得这时候就可以告诉你了。”

母亲微笑着说。

我生活的时代距离人和Vertex与星屑的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左右。

我不清楚战前的世界，也不知道与那场战争相关的任何事。

但是，那时候的一切确确实实影响到了现在的我。

三十年。

大概相当于我现在年纪的两倍。

我想对我而言，这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但是相对于全人类的历史而言，这肯定只是短短的一瞬吧。

直至今日，我依然被那场旧世纪战争的余波束缚着。不只是我，莉莉也一样。

九月下旬的周六，我收到了莉莉的消息，说“独木舟做好了，明晚就起航！”

到最后，我还是没想出阻止她的办法。

第二天，周日的傍晚——我和莉莉在予赞线的诧间站会合。诧间站在观音寺市旁边的三丰市内。

我们乘社区公交上了庄内半岛。路上换乘，到了一处叫仁老滨的地方。

三丰市就在观音寺边，距离不远，但庄内半岛我还是第一次来。

“为什么到这里？”

听到我这么问，莉莉用一如既往地明快的口吻说：

“庄内半岛向濑户内海延伸，所以我觉得会离墙近一些！而且为了做独木舟，也需要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既要离墙更近，又要人迹罕至……我可是好好找了满足条件的地方的！”

她洋洋得意地回答。但是这家伙对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有多莽撞这一点到底有没有数啊。

“这附近是被称作‘环海角小路’的步行道的一部分。沿着这条路就能走到庄内半岛最前端的赞岐三崎灯塔。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路上会经过的叫做关之浦的地方。”

“明白了。但是我还是反对你现在要去做的这件事。要是出了什么万一……”

“用尽全力也要阻止我吗？但要是这样的话，我也不过是趁你不在的时候去罢了。”

莉莉的态度很坚决。

这次她会告诉我要出海的事情也不过是尽个人情罢了。如果自己的行动会受到妨碍的话，莉莉大概就会瞒着我擅自行动了吧。

说到底，只要她自己不回心转意，我也没办法阻止她。

莉莉转过身，沿着路迈开脚步。我也跟上了她。

那之后大约走了二三十分钟的山路。

半路上立着一座路标，上面写着“关之浦 0.2 km”。我们朝着路标所指的方向继续前进。

通向关之浦的路恐怕是偏离了步行道的岔路。比起之前走过的路，这里的地面崎岖不平，并不规整。

穿过这条路之后，一片小沙滩出现在我们眼前。这里看着不像是去海水浴场的游客会来的沙滩，所以除了我们也没有其他人。

到达沙滩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现在已是九月底，日落也越来越早了。之后天色应该很快就会暗下去了吧。

不过莉莉倒是盼着天黑。“哪怕海上有警备队，要在黑夜里发现一只小船也是难上加难！正因如此，能顺利到达墙壁的可能性也可说是极高的！接下来就取出最关键的船吧。”

沙滩上散落着漂流到岸上的树木枝干。一根粗壮的树干如同混入其中一般横放在里面。

那根树干下面插着木板和石块。

“嘿咻——”

莉莉如同压上全部体重一般踩下木板，靠杠杆原理将树干翻过半圈。树干已经被挖成中空，确实已经做成了独木舟的样子。船体中还放着一把链锯。

“呼……如何？正所谓藏木于林！只要不被看到挖空的部分，一眼看上去这就只是一根普通的树干，再加上这周围都是漂来的树干和树枝，一点都不显眼！”

“这根树干是从哪里找来的……？”

我四处张望也没看到哪里长着这么粗的树。

莉莉拿起船里的链锯。

“可累死我了。我转了附近的山林，找到最大的一棵树之后用链锯锯断运到沙滩上来，然后再一点点把里面削空……暑假里我每天都在这里干活，结果还是花了一个半月。”

她做的事里是不是混着什么犯罪行为……？

但是特意把链锯带过来砍树，还一点点把里面挖空，这应该是相当耗费体力的重劳动。她就真的那么想到墙壁那里去吗。

“嘿——！”

莉莉用娇小的身体尽全力把船推出浅滩。

于是船浮到了海面上，莉莉拿着船桨（看上去挺像样的，大概是在哪里买来的吧）乘了上去。

“出航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本来说要翻过墙壁也是我自说自话开始的。柚木君你没必要陪着我一起犯傻。”

说着，莉莉划船驶入海中。

我应不应该强行阻止莉莉乱来呢。至少现在这家伙在做的事无异于自杀。

尽管速度缓慢，莉莉也正在逐渐远离岸边。

虽然阻止了也没用，但现在不去阻止莉莉的话，她毫无疑问会在海上漂流下去——

“……莉莉！果然还是算了——”

就在那个瞬间，莉莉的船突然侧倾，然后翻了。

“哇——！要溺水了！救命啊——！”

落入海中的莉莉一边胡乱拍打着水面一边大喊大叫。

看来都不用我去阻止她了。

“冷静点！我马上来救你！”

我慌忙进入海中，抓着莉莉回到沙滩上。

“咳咳……呜。”

莉莉浑身湿透，躺在沙滩上不断咳嗽。

“总感觉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情……”

这不是和之前她在一之宫海水浴场溺水的时候如出一辙吗。

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啊……

向海上望去，刚才翻入海中的船已经被海浪冲回了沙滩上。

看着那艘船，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

哪怕不去说服她，这不是也有阻止她的办法吗。

我拿起放在岸边的链锯，打开开关。看样子电池还没有用尽，锯刃开始以惊人的势头旋转起来。

“诶……柚、柚木君？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开着链锯的开关靠近独木舟，朝着船挥下了旋转着的锯刃。

令人不快的尖锐声响回荡在空中。

我胳膊用力，开始切割船体。

最终整艘船被切成两半，我关上了链锯。

“…………”

莉莉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制船的惨状。最后瘫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只要这艘船用不了，也就没办法贸然出海了。哪怕要重新再造一艘应该也要再花上一个半月。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开始嚎啕大哭。

毕竟花了一个半月做出来的东西就这样毁于一旦了。会哭成这样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想要阻止莉莉乱来，这就是上策了。

莉莉用湿漉漉的袖子擦着眼泪。

“……再怎么说也不用把船给毁掉吧。”

“不把船毁掉的话，你又会想着擅自出海吧。要是我不在的时候，像刚才那样在海里翻船了怎么办？”

“………………”

莉莉两手抱膝坐在沙滩上，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要是柚木君不在的话……我才不会出海的。我是觉得你一定会来帮我……把你当做保险，我才敢乱来的。柚木君不在的话……我会因为恐高而上不了来岛海峡大桥，不会游泳所以下海也做不到，一个人出海这种太可怕了肯定也是不行的……”

“……哈？”

“因为我就是个胆小鬼……母亲去世之后，我能去上学了……还创立了勇者部的社团，但直到柚木君加入成为伙伴之前，还是什么活动都没有办成……”

说起来，最开始我作为勇者部的外援参加活动时，莉莉说过是“勇者部的第一次活动”。

“在岳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因为柚木君帮助了我……只要柚木君在的话，我就有安全感……所以就算是害怕的事，也能去做了……”

莉莉像是被大人呵斥的孩子一般，小声地说。

——但是，那又如何？

莉莉是因为有我在——在我的帮助下，才一直犯傻吗？我是这家伙做出这种傻事的原因之一吗？

“……我以前就是这样。胆小，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我有‘力量’吗？没有啊！我什么力量都没有！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你母亲的病吗？你不是医生，也没办法吧。”

“不是的！”

莉莉尖锐的声音在夕阳之下这小小的沙滩上回响。

“不是患病的事情。从我懂事……不，从我出生前，母亲就一直受着委屈。全部，都是那个墙壁的错。”

“……怎么回事？”

“母亲是从墙壁外来的难民。在我们出生之前——那块墙壁出现的时候，从四国外面来的难民并不受欢迎。”

难民绝不是受欢迎的——我母亲也这么说过。

“当时考虑到在墙壁的包围下社会资源有限，也有原住民觉得难民的进入会给原本的生活带来变化。再加上，从墙壁外来的人们，患有天空恐惧综合征这一未知疾病的人好像占多数。从外面进来的人们也因此……被排挤着。有直言刁难的人，但嘴上不说，心中暗暗讨厌的人肯定更多。”

莉莉望着海的那边。地平线开始染上夜晚的深紫色。

“在那时，母亲生病了……听闻母亲得病，有这么议论的人——‘那是Vertex的诅咒’，‘从墙壁外带进来了Vertex身上的毒素或者是未知的细菌’。”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并不是人人都如此，但用这种迷信一般的话语来指摘的人还是很多。虽然母亲得的是顽疾，但有过前例，也明白病理。不是诅咒这种不科学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细菌病毒引起的病！但是，大家比起科学合理的解释，更愿意去相信无聊的谣言，对母亲恶语相向！这其中也有母亲是从墙壁外来的难民的缘故吧。他们都沉浸在迫害母亲的愉悦中。从小学时代起，我就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着那样被欺负的母亲……”

莉莉有气无力地继续说。

“母亲是从墙壁外来的人，原本也无依无靠。因为染上了疾病，更没有容身之处，不停地搬家。直到病情恶化到几乎没法出院，都没能在一个地方一直住下去。”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听莉莉说。

“但是，我……明明在被刁难的母亲身旁，却什么都没能做到……对那些中伤母亲的大人们，没法狠揍他们一顿。也没能反驳。我很害怕。那些比我高大又比我年长的大人们，不管是力气上还是言语上，根本不是小学生的我可以敌过的。就算进了娱乐圈赚钱，也没能治好母亲的病。拼命学习用知识武装自己，却就连消除大人的偏见都做不到。母亲受了委屈，我都没能反抗。我什么力量都没有！”

莉莉凝视着海的那边。

“我讨厌那个墙壁。我讨厌Vertex和星屑。我讨厌不加思考就去伤害他人的人！我也讨厌什么都做不到的我……！伤害母亲的那帮人，对母亲的病和Vertex的存在都不去了解，只去相信那些单纯的脑补。我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否定那帮人。Vertex还有星屑，那种迷信我都要否定。相信迷信的家伙们也全都否定！”

莉莉说过“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物”。我们这一世代，Vertex也好星屑也罢，就连勇者们的活跃都没有见到过。Vertex和战争，都只是大人们说“有过”。

那和迷信有什么不同？

我没法科学地证明Vertex的存在和勇者的力量。也没有当时战斗的照片和影像。但是，仅仅因为身边的人说“确有其事”，我就相信了它的存在。

这和相信迷信的人们有什么不同？

太阳落下的一带被黑夜所笼罩，眼前是焦油一般漆黑宽广的海面。

Vertex、勇者、墙壁、天空恐惧综合征。神世纪——三十年前发生的种种事情，直到现在都还对我们的生活有所影响。有着很强的存在感。但是，不论是Vertex还是勇者，都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有存在感，但却又不存在。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真是半调子啊。

我一直以来都把莉莉说的话当作阴谋论加以否定。但不管肯定还是否定Vertex的存在，都是迷信。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弄明白。

重要的是去查明。

不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得自己思考，弄清，得出真相。

“——啊，我明白了，莉莉。”

我握住坐着的莉莉的双手，把她拉了起来。

看着莉莉湿润的眼瞳，我想——抛弃迷信吧。去查明真相吧。不这么做的话，莉莉，你也不会放弃的吧？现在的我也一样，不能接受。

“就由我来让你见见墙壁外面吧。”

日记

8月X日

事实本身并不重要。

查清楚才是重点。

拥有去思考，去努力，去查明的意志。

这种意志，才是对伤害母亲之人的否定。

译注：

1. 每个人的命运都由自己创造。

第一卷 上 第五话 The first step is always the hardest[注1]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死神、八重木绵树、南条家のネコ、卜又卜、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回到家以后，我打开了房间里书桌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至今为止给勇者部做外援得到的钱。因为想着总有一天要把从莉莉那里收到的钱还给她，所以一分都没有用过。

金额是十五万二千日元。和开始做勇者部外援之前我的存款加起来，合计超过二十万日元。

这样一来资金方面不知道是不是就足够了。

不过，总算是迈出了一步。首先要行动起来。

我继续进行准备。

用船渡海的计划遇到挫折之后，莉莉没有在进行活动的样子。当然，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仍在做着什么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不管用什么方法，真要去翻越墙壁的话是很需要时间准备的。在那期间，我先翻越墙壁就行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计划也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实行。

时间不多了。

我把能用的时间都花在了准备工作上。篮球部、排球部、网球部的外援活动全都推掉了。

因残余暑热而难耐的九月很快就结束了，又过了寒意袭人的十月，冬天开始展示其真正的姿态，十一月到了。

再晚的话，计划的实行大概会因为寒冷变得困难。

虽说准备完全算不上充分，我还是决定实行计划。

那天傍晚，我用手机给莉莉发消息，把她叫到了有明滨。

十一月的傍晚时分相当寒冷。莉莉在小小的身体上披着大衣出现了。

“怎么了？柚木君。这个时间叫我出来。该说，那个包是怎么回事？”

莉莉看见我背着的大包，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忽略掉莉莉的提问，询问她。

“找到翻越墙壁的方法了吗？”

我一问，莉莉就大摇其头。

“土崩瓦解，天步艰难啊。[注2]船也被你搞坏了，天气也已经冷起来没法从海里游过去了。”

莉莉向我投来怨恨的视线。

看来我弄坏船的事情还是让她耿耿于怀。

“本来嘛，没有你的帮助我什么也做不成。这一个月左右，你都在躲着我吧？明明说了要让我见识墙壁外面，还以为你会更好地协助我呢。”

“并不是躲着你，只是准备工作太忙了哦。说要让你看到墙壁之外是认真的。终于做好了最低限度的准备。”

“准备……？”

“现在就开始翻越墙壁。”

我们换乘电车去波止滨站，从那里开始走岛波海道。

“第一次的勇者部活动就是在这儿啊。调查了连接四国和本州岛的三座桥。”

那次是骑自行车通过这条路，而这回是徒步。

“是那样呢。但是，那时已经确认过了吧，岛波海道是不能通行的……”

莉莉也露出惊奇的表情，跟在我后面。

比起七月骑自行车通过的时候，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我们终于走到了封锁道路的栅栏前。

时间上来说，已经是深夜了。回家的末班车都过点了吧。

我和母亲说今天会住在朋友家里。莉莉对今晚大概回不了家的事，并没有说什么。可能从制作独木舟的时候开始，她在外过夜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我们仰望着堵塞住继续前往墙壁的道路的栅栏。

“果然没法再前进了呢，柚木君。”

“不，能前进。”

我从背着的包里拿出小型电锯。

“等、诶诶……”

无视不知所措的莉莉，我用电锯切割栅栏，打开一个将将能让人通过的缺口。

“这样就能前进了吧。”

“不对不对不对！虽说确实是能过去的样子……做这种事行吗？”

“提议翻越墙壁的家伙，说什么呢。比起损坏栅栏，翻越墙壁才严重得多吧。”

“虽、虽说是这样……你比我，更加乱来呢……”

“快点走吧。”

我抓住还在畏缩的莉莉的手，穿过栅栏的缺口往道路前方走去。

从这里开始是和时间的赛跑。

我们闯入栅栏前方这事，警备人员来了的话立刻就会暴露。所以，必须要尽早完成。

在岛波海道之上前行，我们终于到达了墙壁前。

我们现在站立其上的桥梁，从中间开始好像被埋起来一样，被神树的墙壁吞没了。如果没有墙壁的话，这前面道路会一直延伸下去，连通到本州吧。

植物的根还有常春藤一样的东西缠绕交织形成的墙壁，耸立着，一直延伸到我们头顶上很远的地方，黑夜里看不见墙壁的顶点。

“这就是……神树的墙壁……”

在眼前感受到墙壁的巨大，莉莉被压倒了。

我也因为那威压感一时忘记了呼吸，不过，用意志力控制住了恐惧和犹豫。

放下背着的包，我把带来的工具一个一个地取出来，开始往身上携带。

“柚木君，在做什么？”

“现在开始攀登这面墙。”

“攀、攀登？认真的吗？”

“认真的认真。毫无杂质的纯认真。”

“这是挟山超海！[注3]你知道这墙壁有多高吗？”

“嗯，知道的。因为这一个半月左右，我也像你做过的一样，用激光测距仪调查了墙壁高度。现在我们所在的桥离海面有数十米高。然后从桥面上到墙壁的顶点只有不到二百米。只要攀上一点点高度，就能越过这面墙哦。”

“才不是一点点呢！不是比宇多津町的黄金塔还高吗！攀登那种高度是不可能的吧！”

“莉莉，知道旧世纪人的攀岩纪录吗？有人曾爬上了高达1800米的艾格峰北缘。[注4]甚至有人不借助任何道具，徒手攀爬了近千米的高耸绝壁。这堵神树的墙就高度而言不过艾格峰的十分之一。而且我们还能使用道具，那从人类的攀登史来看，登上这堵墙绝不是痴人说梦。”

从夏天起我就报名了攀岩课程，还多次去登山用品店采购，尽可能地做了最好的准备。我在勇者部的打工费和自己的存款统统都在课程和用品上花光了。

安全带、绳索、铁环、凸轮、被动防护装置、绳索固定装置、带头灯的头盔、球形散光灯罩、各种齿轮……除了最基本的道具外，还准备了T型的冰镐，以及十二齿的冰爪。这两者是我考虑到这次要攀登的并非岩壁而是植物组织形成的墙，感觉或许能派上用场才专门准备的。如果是植物组织的话，应该更方便镐和冰爪插入。手持冰镐、脚穿冰爪，这样比起徒手攀登就能简单得多。

植物组织上也有更多的不平处和缝隙，应该更容易安装锚栓。安全措施[注5]应该也比攀岩更加方便。

所需要的是准备、觉悟、以及技术。

只要这些条件齐全——就能看到墙的那边。

我戴好安全带和安全绳，向呆若木鸡的莉莉说：

“我爬上去之后就打视频电话给你看看那边的世界。”

···日记···

11月X日

那之后发生的事，宛如魔法。

柚木熟练地用着手中的冰镐、脚上装着无数冰爪的鞋，以及腰间挂着的各种道具爬了上去。

她向墙顶爬去。一个人垂直地向上攀爬，这景象看起来仿佛物理定律都失效了。

柚木单手操作着腰间的各种道具，边拉紧安全绳边向上攀登（具体的我不太懂，不过据柚木说是叫拴绳的操作 ）。但她并不是沿直线往上攀登，而是到了一定高度之后就下来一些，摆弄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道具，然后再往上爬。上、下、上、下……她重复着这一套流程慢慢地向上爬去。

对于一般人来说，她摆弄那些道具就像是在施展魔术使用魔法道具一般。

而上上下下的往复，就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所以我才感觉她在做的事特别像魔法。

因为是深夜的关系，能看得见的光只有月亮和柚木的头灯。

随着柚木越爬越高，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只能借着头灯的光才将将能知道她的位置。

当看不见柚木的身影的时候，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猛地向我涌来。

她没有踩空了摔下来吧。

我朝着头灯的方向喊了起来。

“你要是摔下来了怎么办啊，别爬了快下来吧！”

然后她回答了我。

“我拴好绳子了，所以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死的啦，顶多骨折什么的。”

“已经够了，别去了，我不要你受伤！”

“莉莉，这件事是你开始做的，你之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划船、游泳渡过这片海可比我爬上去要危险多了。”

“我知道了，对不起，求求你了，快下来吧！”

“太远了，听不清了，而且会分神，所以我先不理你咯，你就等我爬到顶之后给你打电话吧！”

之后，柚木就再也没有回音了。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任何回答。

视线中的头灯也越来越小了。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柚木之前担心我的所作所为的程度，和我现在担心她的程度是一样的。

她现在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这全是我的错。

什么要看看墙外。

什么想知道真相。

这种事真的值得让朋友担心、暴露在危险中吗？

我不知道。

但是……

即便如此，于我而言，要看到墙外的真相这一点……

···日记结束···

随后，我转向墙壁。

将左脚防滑鞋的前爪踩入其中。

待到两脚的冰爪都紧紧地嵌入墙壁，确认好可以支撑体重之后，用拿着登山斧的手用力将身体向上拉起。

天色已晚，连脚下广阔的濑户内海的海面都看不见了。

刚刚还能听到的莉莉的叫声也已经消失殆尽。

黑暗之中，只有我独自一人。

登上墙壁，构建立足点，确保稳固之后再降下身子，将传动和绳索回收掉，再次向上攀登，构建立足点……重复这些步骤，逐渐靠近墙壁的顶端。

独自一人，重复着攀登的作业。

原本单人攀登是要训练多年才能去挑战的项目。看来我的水平已经到了差不多可以去挑战单人攀登的地步了。

而且，攀岩这项运动本身就应该是二人相互配合的。单人攀登本身就是不推荐去尝试的，所以更不会有人来教我正确的方法。哪怕从网上也找不到正确的办法。所以我的攀登法多少带了些个人的技巧。虽然和莉莉说过只要拴好绳子就没有问题，但要是真的滑落了，我也不敢说能毫发无伤。

我在做的，在老道的登山者看来，正是毫无疑问的自杀行为。

真是的，我为什么要来做这种事情啊。

变得赌气起来，做着乱来的事情。

我说，莉莉。

我——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想看到墙外的景色。

想去接触真实。

仅仅是因为这些理由的话，为什么要连失去生命都在所不惜呢。

如果在旧世纪，

如果在墙壁出现之前的话，

只要坐个一两小时的电车，就能简单地看到四国外面了啊。

天下大可去得吧。

我们为何生在了这样一个世界。

为何生在了这样的一个时代。

只要再往前早一点点，就可以生活在那个更加自由而广阔的世界之中了。

如果再晚生一点点，一定也会对旧世纪一无所知，如笼中鸟般过着幸福的一生吧。

我们生在的这个时代，实在是跋前疐后。

我瞟了一眼腕表，开始攀登之后，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为了得见真相，为了让莉莉看到四国的外面，我继续爬上墙壁。

拿着登山斧的胳膊逐渐积攒了疲劳，握力开始下降了。

脚也很累了。

距离登顶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右脚滑了一下，一瞬间身体向下落了，最后还是用双手和左脚支撑住了身体，勉强逃过一劫。

用右脚把防滑鞋的爪子踢进墙壁中，将身体正了过来。

哈啊，哈啊……

这样真的能爬上这堵墙吗。

真的能看到墙的另一边吗。

要是爬上去的话——

四国的对面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不过，无论墙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吧。

要是世界没有毁灭，那肯定是件大事；要是充满了无数Vertex的崩溃世界，我也只会想道“果然是这样啊”。

哪边都无所谓。

只是，我——

我拼了命也要去翻越墙壁是——

为了帮助莉莉实现她的梦想，

为了停下莉莉的胡来，

还有为了反抗这个不上不下的时代。

这是对不讲理的世界的反抗。

握持登山斧的手已经冷下来了。毕竟已经到了十一月，夜里会降温，而这低温会夺走人的体力和精力。

墙壁的顶端还远。

掉下去搞不好就会死了，至少不可能毫发无损。

但是，

我对莉莉说了，要让她见证墙壁对面的世界。

那么我就做给你看。抬起头来。缓慢但确实地动起手来。一步一步地前进。

我明白自己的精神状态变得有些奇怪。

对死亡毫不畏惧，不如说，是以死为前提，全力以赴地活到死为止。

这样啊。

为了谁而拼上性命——是这样一回事吗。

是这样奇妙的感觉吗。

陶醉感，麻痹感，然后更多的是使命感。哪怕生命到此为止，也要将其完成。

为了莉莉。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就算你问我，我也说不上来。

只是，只要我的身体还能动，我就会向上攀爬。

大概莉莉也是一样的吧。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可能戛然而止，而在那来临之前都全力以赴地活着。

以早逝为前提，为了这个瞬间而活。

我抬头仰望天空。

仅有照射着冷淡的光芒，俯视着人类的星星与月亮。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星星，

和月亮，

突然间身体的沉重感消失了。

内脏被紧绷般的感觉在体内游走，有点想要吐出来。一瞬间意识变得遥远，我睁大眼睛，将意识拉回身边。

防滑鞋的爪子松动了，好像是从墙壁上稍有下滑。如果真的完全掉了下去，哪怕做了确保措置，这种程度的冲击也不可能以无事收尾吧。

哈啊，哈啊……

可恶啊。

果然还是不行吗。

话虽如此，想从这里下去也很困难。

要这样紧贴在墙壁上等待救援吗？

不，还是往上爬吧。

既然进退两难，不如选择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阵轰鸣。

我抬头望去，一架直升机朝我飞来。

直升机的舱门敞开着，有谁——一位女性飞身跃下。

喂，这难不成是要在神树大人神圣的墙壁边上自杀吗。

从空中飞落下来的那个人两手各握着一把刀，并将其刺入墙壁。

刺入墙中的刀减弱了下坠的势头，她最终停在了我旁边。

她握着刀柄，如同竞技体操中杠上运动的选手一般将身体荡过一圈，随后以两把刀为立足点站在空中。

到底要怎么锻炼身体素质和运动能力才能做出这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动作啊。

我认识那位立足于刀上的人。倒不如说在四国生活着的人没有人会不认识她。

乃木若叶大人。

可以说是四国最高权力机关的“大赦”中位于权力顶峰的人之一。

虽然年龄已经四十过半，可是从她凛然的眼神和不见衰老的身体上都看不出来这一点。她看上去甚至如同全盛期的运动员一般强健。

“你就是柚木友奈？没事吧？”

不知为何，她知道我的名字。

乃木大人将我的安全绳和直升机上垂下的线缆连接到一起，把我拉上了直升机。

接到我的直升机最后降落在桥上。

除了莉莉，那位与乃木大人并列为大赦最高领导者的人——上里日向大人也在桥上。

“柚柚柚柚柚木君！你没事吧！”

说着，莉莉躲进了我背后。

看样子她是被乃木若叶和上里日向两位身居高位者的突然登场给吓得不轻。

“那什么……我们之后会被怎么样呢？”

我开口询问乃木大人和上里大人。

“柚、柚木君！对乃木大人和上里大人用这种说话方式是不是不太好啊！？”

“反正我们都是罪犯了，事到如今再害怕也没用了吧。”

虽然不知道越过栅栏接近墙壁会构成什么罪名，但恐怕不是批判教育就能了事的。

“啊，对了，这次来攀登墙壁完全是我的独断专行。莉莉……这个人只是被我硬拉过来的，和这件事情无关。错都在我一个人。”

“柚木君……”

莉莉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上里大人似乎为难地叹了口气。

“不，你们不会被当作罪犯的。说到底还是我们放任你们接近墙壁的。”

“……诶？”

上里大人对瞠目结舌的我淡淡地说道：

“光靠破坏栅栏这种粗率的手段怎么可能靠近得了墙壁。你越过栅栏的事……不，从你今天离开家门的时候——从你去登山用具店和攀岩教室的时候——甚至从七月你与芙蓉开始有来往的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严密监视你的行动了。芙蓉，对你则是从出生开始就有监视了，所以你升入初中后开始试图翻越墙壁以及制造了独木舟的事情我们也都清清楚楚。”

宛如脖颈被人放入了冰块一般，我全身上下游走过一股恶寒。

生活中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着？

为什么……？

莉莉也被上里大人的话吓住，脸色铁青。

“本来你们在越过栅栏的时候就应该被警卫抓住了，是我……倒不如说是若叶制止了他们，说要随你们去。”

以她们两位的立场而言，若叶这个可爱的称呼实在是有种巨大的违和感。[注6]

乃木大人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我们。

“是我们有意放任你们接近墙壁的，但是攀登墙壁实在是过于鲁莽了。我们觉得这样下去有危险，所以就决定来援救你们了。好了——”

上里大人看向我们。

“明白了吗？我们对你们的行动都了如指掌。虽然这次放过你们了，但再有下次的话我们就要诉诸强力扼杀掉了。放弃吧，你们是没办法越过墙壁的。”

莉莉扯着我的衣角，全身紧绷着低下了头。

面前是四国的两位最高权力者。

而现在又受到了这两位实质上的人身威胁。

莉莉会害怕也是正常的，毕竟她本来就很胆小。

但是——

我握住莉莉的手，注视着她。

又有蛮不讲理的大人出现在了你面前。面对那些想要伤害你的大人时，你曾经害怕得什么也说不出口吧。

但是现在有我在了。

无论对方是乃木大人、上里大人还是大赦——我都会保护你的。

“莉莉。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出来吧。告诉她们你是怎么想，又想要怎么做的。”

她也回握住我的手，抬起了头。

“我……我不想放弃！不管你们怎么说，怎么来阻碍我，我也绝对不会放弃！百折不挠！出墙之前我决不妥协！”

“……为什么要坚持到这个地步？”

上里大人淡然地接过莉莉的话，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莉莉。

“因为我想要知道真相。”

莉莉也看向上里大人……平静地答道。

“我们这一代——壁外的事也好、神世纪以前的历史也好、Vertex是否真的存在也好、都无法实际体验到，是无知的一代。但是也没有愚蠢到可以无条件地相信别人说的话。在见证了真实、了解了真相之后，我想判断我们自己今后该如何活着。对于生活在神世纪——生活在这个封闭的世界的我们来说应该是有了解真相的权力的。”

“我也一样，莉莉想做的事我会全力协助。”

听了我们的话后，上里大人沉默不语。

乃木大人把手放在上里大人的肩上。

“果然还是没办法让她们放弃啊，小孩子固执的想法不是大人说些什么就能改变的。就像曾经的我们一样。不过呢——强行改变它也是我们大人的工作。”

乃木大人最后说的话让人感到有些冰凉。

上里大人露出为难的神色。

“真是没办法啊……我明白了。那么就带你们去看看墙壁外面吧。”

我们乘上了大赦的直升机。在乘机之前被告知了要把背包和手机等物品放在这里不要拿走。

直升机逐渐上升。

“之后你们看到的东西一切都不可泄漏。正如刚才说的一样，我们监视着你们所有的生活。如果你们稍微有一点暴露的话——”

上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手伸进莉莉的上衣口袋里，把口袋里藏着的录音机拿出来并关上开关。

“你们自身自然不用多说，家人、朋友、甚至是现实或者网络上有过任何交流的人全部都会消失。这个国家从旧世纪开始下落不明的人有很多，这个数量只是增加数百人的话是不会有人在意的。”

“……我明白了。上里大人的话真的会做的吧……仅仅数年就掌控了大赦的您的手腕我也是有所了解的。”

莉莉这样说着，上里大人淡淡一笑。

莉莉的表情和语调里明显地表现出了对这位名为上里日向的女杰的畏惧。

据说上里大人在成人之前就统治着大赦。那样的人的话不可能是虚假的威胁。她的话是真正的警告。

另一方面，与主动和莉莉对话的上里大人相反，乃木大人只是抱着胳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是对世俗琐事不感兴趣呢、还是把一切都交给上里大人强行让自己不扯上关系呢。不管是哪一边，她都能让人感受到远离尘世的气息。

忽然，乃木大人睁开了眼睛看着我。

“看着你们让我想起以前的朋友。你们所做的事情一般被世间认为是‘坏事’，既无谋又自取灭亡。”

“…………”

“不过，这也正是你们殷切想法的体现。我并不讨厌这点，不如说很赞赏。但是像这次一样会让人丧命的行为还是做的太过火了。”

“……我”

我看向乃木大人

“我没有你们这些勇者那样的‘力量’……不做到这一步的话就什么也干不成。”

“没有力量、啊。你的烦恼好像一直是这样啊，柚木。谁都会或多或少地有这样的烦恼。不过你好像有点想的太多了。”

竟然能够看透我的想法和烦恼吗。

这些人也好，大赦也好，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只要是人类，不，只要是生物，就一定会在有生之年遇到难以逾越的困难。人会感到自己的无力，任何人都是如此。”

“乃木大人……也是这样么？”

“当然。我也在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无数次地为自己的无力而痛苦。不只是你，任何人都是无力的。所以说，柚木。‘力量’这种东西，强度和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什么而使用它。这次你为朋友竭尽全力。作为结果，你们马上就能看到墙外的世界，你实现了朋友的愿望。你持有的力量，和我们勇者或者一部分被称为天才的人相比，可能是弱小的。但是这份小小的力量完成的事情是神世纪三十多年以来谁也没完成过的伟业。”

“…………真的吗。”

“啊啊，没错。”

乃木大人用平淡的语调说道。

我小小的力量也是有意义的么。

直升机在墙壁上着陆了。

从直升机出来后，眺望四国之外，只有延伸的黑夜与星空。并没有被称作星屑或是Vertex的怪物的踪影。

“果然……星屑和Vertex都是不存在的！世界没有毁灭！我们也可以到四国外面去！”

莉莉望着这片光景喊道。

但是，乃木大人牵着我和莉莉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那个瞬间，就像突然从梦中醒来一眼，眼前的光景改变了。

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景色简直就像是我们想象中的地狱。大地被熔岩一样的东西覆盖燃烧着，从未见过的巨大怪物填满了天空和大地。无论到哪里，这样绝望的世界都在不断延伸。和四国的大地完全不同。

“啊……”

莉莉愕然地跪在了那里。

我也在这样异样的光景前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就是世界的真实样貌。”

上里大人不带感情地告知。

“在神树大人的帮助下，墙外真正的光景在墙内是看不到的。但是，走到墙壁外侧的话世界的真实面貌就暴露出来了。这个世界——除了四国以外的地方已经不是人类能生存的土地了。可以说是已经毁灭了。我们绝不会将墙壁外面这幅景象和Vertex的存在公之于众。毕竟要是看见毁灭后世界的凄惨光景和Vertex的压倒性力量，大部分人都没法保持理性吧。为了守护四国的安宁，不得不隐瞒的事也是有的。”

莉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被毁灭了的世界。

“见到世界被毁灭了，失望了吗？”

上里大人问莉莉。

跪在地上的莉莉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绝望。

“……不。我确实是吓到了，但毕竟也是一直听着‘四国之外毁灭了’长大的。尽管一直以来都希望、都相信事实并非如此……不过愿望并没有实现。但我满足了，因为知道了真相。”

——确实如此。

莉莉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弄清真相”。就算和自己的期望不同，只要是真相，莉莉就会认同、接受。因为仅仅由于和所期待的不同，就去否定真相的话，那便与她最厌弃的沉溺于迷信之中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上里大人微微一笑。

“芙蓉，你真是坚强呢。”

那时，在空中浮游着的白色怪物中的一只，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袭击了过来。

乃木大人和上里大人拉着我们的手，让我们回到墙壁之内。

如此以来，墙壁外的光景便又恢复到了原来平静的夜空。以墙上某个位置为界，外面的景象被从内侧遮断了。简直像是魔法一样。壁外的样子原来是这样被从人们的眼中隐去的啊。

上里大人微微叹了一口气。

“从世界被毁灭以来已经过了三十年。现在是十分不安定的时代。再过一段时间的话，对旧世纪的世界有实感的人会不断减少，不论是好是坏，社会将因此到达某种安定的状态。但是，现在恰好是旧时代和新时代的过渡期。社会也好人心也好，都生出了许多的歪曲。芙蓉和柚木的家人，都算是这些扭曲的受害者。”

“我们家人的事情您也知道的吗……”

上里大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法完全避免时代的受害者出现，是我的无力。真的非常对不起。”

上里大人对着我和莉莉，低下了头。

作为大赦的统治者、拥有着至高的权利的人，这么做也太有失身份了。不仅如此——

“像上里大人这样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无力呢……”

“是的。人总是在接受着自己的无力的同时，与之抗争着活着的。你们名字由来的高岛友奈也是，从在她身边的我们看来，是一直在和自己的无力抗争的无力的一个人。”

我没法原谅自己的无力。

和高岛友奈比起来，什么都做不到的我真是悲哀。

但是，就连世界的英雄都无力的话——

我或许也能容许自己的无力吧。

也能接受“友奈”这个名字吧。

从我和莉莉见到墙壁外的世界以来，过了两周。

我们接近四国的墙壁也好，看到了那之外的景象也好，世人都一无所知。

随着冬天的来临，气温也日渐下降，我们过着和往常一样的学校生活。

在这之后，时隔两周，我收到了莉莉发来的消息。

放学后，在有明滨等你。

放学后，我来到有明滨，莉莉正站在沙滩上。

她拼命鼓着单薄的胸膛，挺着瘦小的脊背，眺望着海的那边。

“你在干什么？”

莉莉回头看向我。

“柚木君，你来啦。今天我有重要的事对你说。”

“那是什么？”

“在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以来的两周里，我一直在烦恼。接下来勇者部该怎么办……”

莉莉露出苦涩的神情，认真地说道。

“勇者部是为了探求墙壁外的真相而活动的社团。但是，这个目的在前些日子达成了……也就是说，我们社团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确实如此。”

“我对和柚木君一起活动的这个勇者部有着很深的感情。但是，失去了存在意义的事物，这样一直存在下去真的好吗……”

“嗯。”

“失去了存在意义的组织，很快就会变得腐败……我不忍心看到珍视的勇者部腐朽衰败的样子。”

“诶。”

“所以……所以我肝肠寸断地宣布……！”

“原来如此。”

“我们勇者部，今日……废部！！”

“这样啊。”

“等等，柚木君！从刚才开始你就在敷衍回答！你可知道我到今天为止是怎样的烦恼啊……！”

莉莉突然发火了。

说是发火，也就像小学生生气一样，没什么魄力。

“不是，什么解散啊……勇者部本来就不存在吧。”

“……哈！？瞠目结舌！你在说什么，难道要说一直以来我们的活动全都是宏大的叙述诡计吗！？”

莉莉真的着急了。

“不是不是，XU SHU什么的我不是很懂，但‘勇者部’只是莉莉私自命名，没有得到学校认可的吧。所以在废部之前，本身就不存在吧。”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

“之前，我去问过老师，说知道勇者部吗。‘芙蓉好像是这么说过，不过老实说完全不了解。柚木你知道些什么吗？’被这样反问了哟。学校都不清楚这回事。”

“诶诶诶……”

“所以说是不存在的社团，那也就没有废部这回事了吧。”

“…………哈~……怎么感觉就连自己的存在都被否定了啊……”

莉莉变得垂头丧气。

“不如说……反正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勇者部的活动目的和存在意义，是什么都无所谓吧。就算失去了见到墙壁外面这一目标……只要有我和你在，就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不知为什么没能朝向莉莉那边，而是稍稍向着别的方向说道。

“……说的也是！”

刚刚十分沮丧的莉莉，现在抬起头，双眼闪闪发亮。

“没错，有我和柚木君两个人在，那就是勇者部！不，就算勇者部不存在，也和之前一样！”

“……是啊。”

我稍微有点害羞地点了点头。

“不过就算这样，毫无目的的话，总感觉有点寂寞。果然还是有个活动目的比较好吧……”

“我反正都可以，有也好没有也好。”

莉莉抱起双手，想了一会儿，“好，那么我们俩的社团活动，目的就是——让这个世界多多少少变得更好一点！”

这目的还真模糊。

嘛，也成。

译注：

1. 万事开头难。

2. 土崩瓦解：比喻彻底崩溃，不可收拾。天步艰难：意指国运艰难。这里其实是芙蓉不懂在乱用。

3. 挟山超海：比喻做绝对办不到的事。语出《孟子·梁惠王上》。

4. 艾格峰北壁：艾格峰(Eiger)位于瑞士境内，北侧异常陡峭，平均坡度70°，垂直落差1800米。

5. 原文日文是安全确保，英文读法是belay。指在攀登者不移动时在绳索另一端施加张力而移动时消除张力，从而使攀登者不会跌落太远的操作。后面日记中的“栓绳”原文也是这个词。

6. 日向对若叶的叫法是若叶酱，在外典系列里面为了统一译法把酱去掉了，因为有酱字，柚木才会觉得叫法可爱。

第一卷 上 插图

第二卷 下 第3章 乌丸久美子不是巫女 第一话 备死 且勠力 樱哉[注1]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卜又卜、奴村彩、村哥、巨大橘子、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我的臣仆们都叫我快乐王子，的确，如果欢愉就是快乐的话，那我真是快乐无比。我就这么活着，也这么死去。而眼下我死了，他们把我这么高高地立在这儿，使我能看见自己城市中所有的丑恶和贫苦，尽管我的心是铅做的，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哭。

——奥斯卡·王尔德《幸福的王子》

我听着窗外的蝉鸣声。

空气中浸满了夏日的湿气和夕阳的茜色。

2019年，夏——

我在大社的自己的房间中，从同僚神官那收到了高岛友奈战死的报告。

“通过寄宿酒吞童子讨伐了三只Vertex之后，在神树附近失去了生命反应……在树海化解除之后，也没能确认到高岛友奈的存活，依此认定为已经死亡……”

我读着报告书，抬头瞥了一眼神官。神官垂下眼帘点头肯定道。

我在大社中不仅是一名神官，更是拥有着“高岛友奈的巫女”这一立场。在之后被称为“7·30天灾”的2015年Vertex出现的那一天，我发现了勇者·高岛友奈，并将她引导到了四国。

尽管在友奈作为勇者加入大社的同时，我也以巫女的身份加入了，但那时我已经失去了巫女的力量。无论是发现乃木若叶的上里日向，还是找到土居球子和伊予岛杏的安艺真铃，抑或是寻到郡千景的花本美佳，在发掘出巫女之力的时候都不到及笄之年。而我当时已经超过二十岁了。想必是因为超过了为神树使用巫女之力的年纪，所以很快失去了力量吧。

虽然成为神官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巫女的力量，但由于当初作为引导勇者的巫女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我在大社的神官之中，尽管是晚辈却也有着特别的地位。所以现在我眼前的神官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事情的经过被当成了上面这样。

“呼——知道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听到我这么说，报告的神官行了一礼，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啊啊，你这就走了吗，友奈。

我倒是想过，她那个性格也不是长命的人啊。

三十岁不到就被当做大罪人绑上十字架杀害的拿撒勒的耶稣；培育了众多弟子，活到八十岁才往生圆寂的释迦。在同一个世界中的圣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差呢。而友奈死去的时候才十四岁。

我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要比往常沉重，手脚都没办法灵活地动作，是身体不太舒服吧，是不是得了感冒呢。

不，我是——

觉得很失落吧。

我应该是得知了友奈战死的消息，受到了精神上的伤害。没想到我这样的人渣，还会泛起这么像正常人的感伤。

看来我比想象中更中意友奈。

拉开抽屉，将两层底的上层取出，下面藏着进入大社之前常用的香烟和益智药。

从盒子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衔入口中，吸烟入肺。

“……这味道。”

因为是四年前的香烟，很早以前就过了保鲜期，无论是香气还是味道都糟糕透顶，完全沦落成为摄取尼古丁和焦油的道具了。

要是抽烟被发现了，安艺估计不会有什么想法，不过花本大概会一脸嫌弃吧。

拧动着生锈的大脑，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无意中看到了书架，在大学生时留下的研究书和论文集中间插着三本连环画，连环画作者的名字是“横手茉莉”。

“……话说回来，还是要先告诉她友奈战死的消息才行。”

横手茉莉是7·30天灾那天认识的挺对脾气的少女。她说过想当一名连环画作者。在我和友奈加入大社之后，她也每年都会寄一本亲手绘制的连环画过来。第一册是将奥斯卡·王尔德的《幸福的王子》画成了连环画，而到了第二册和第三册就变成了自己的原创故事。

第一本连环画多半是对我们的讽刺吧，又或者是她的忠告。而从第二册开始，她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来画的呢，我不知道。

我用笔记本代替便签，开始写给茉莉的信。尽管手写的信多少和时代有些错位，但电子邮件会在服务器上留下记录，还是手写比较安全些。

本来将勇者战死的消息泄露到外面是严厉禁止的，但是，茉莉也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吧。

高岛友奈真正的巫女是横手茉莉。

感受着过了保鲜期的香烟的味道，我回忆着四年前的事情。和通过贝壳蛋糕追忆过去的“追求失去的日子”的主人公比起来，这是多么下贱而又毫无浪漫可言啊。

2015年7月30日，我骑车从大阪前往奈良县御所市。

当时，我还在位于大阪的某所大学就读，是文化人类研究所里的研究生。为了搜集论文的材料，我查了一些御所市的秋津·中西遗迹的资料，又恰好经由前辈的帮助，能和遗迹调研小组的工作人员面谈，于是启程前往当地。

秋津·中西遗迹据称在古代祭祀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这已经是第二十六次发掘调查了。这次调查后，遗迹相关的大规模调查也会暂时告一段落。也就是说，现在是最后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收集情报的机会。

从大阪经阪神高速，向着奈良葛城方向的出入口行进。行驶过程中，无线耳机里传来了手机上广播的新闻。新闻里播报着进入七月以后全国各地接连发生的灾害，地震、台风、暴雨、有观测记录以来首次出现的气温大幅上升……

“近几年异常的气象、频发的灾害，”我握着方向盘自言自语，“整个地球都在变得不对劲啊。或许在我活着的时候就能看见人类的灭亡了。”

大阪和奈良周边目前还没有发生这种程度的大灾害，只是每天会发生几次小地震。但是，地震等灾害这样长期持续下去的话，发掘调查可能会中止或者延期。本来因为今年接连发生的自然灾害，日程就已经乱七八糟了。

下午我到达了御所市区。和调查组会面的预定是在明天，今天就在市区骑车转一转，确认地形和遗迹的位置。

虽说是研究的一部分，我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了些微的空虚和焦躁。

隐约能够看到自己生涯的终点。就这样完成研究生院的课程，在某个大学作为讲师工作，每年写几篇论文，度过几年或是几十年。其间也许会结婚生子组成家庭，等老教授们退休，挤进空出来的位置成为副教授或者教授。继续每年写几篇论文，就这样老去。人生的轨道简直绝望般的稳固，按着绝对万全的安全对策，既不会被破坏也不可能脱轨。

把市区的地形特征记在笔记本上，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入夜了。想着去旅馆前先进行采购，就顺路去了附近的超市。

那个超市建在被无数墓碑围绕着的火葬场旁边。生与死的强烈对比甚至让人觉得具有艺术性。

我去店里买饮料、酒和晚饭的便当。超市里有很多和家人一起来购物的人。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把要买的东西放进购物篮，向收银台走去的时候，视野摇晃了起来。

不，在摇晃的是地面。

又地震了。但是，这次不是从几天前开始持续不断的小地震，是相当大型的地震，震度可能有六级。[注2]

店内的客人们发出惨叫，货架上的商品不断掉到地上。

晃动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

商品散落一地，店员和顾客都处在惊慌状态，收银机完全没在运作。这样子看来暂时是没法离开店里了。往窗外一看，太阳已经下山，天完全黑了——

那个瞬间，店外有什么被甩在了窗户玻璃上。一开始，我没能认出那究竟是什么。被甩过来的“物体”冒着红黑色的液体溜溜地从玻璃上滑落。大小不到一米，分成两半的长条形物体。

是人类的下半身。

没有上半身。只有下半身被撕裂、吹飞、甩在这块玻璃上。

比发生地震时大几倍的惨叫声响彻了店内。

飞过来的尸体残块是真的吗？ 如果是恶作剧的话也太恶劣了。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如果是真的话……

总之，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凝眸看向窗外，隔着玻璃，夜色中能看到店外有几头巨大的东西在蠕动着。体型比棕熊还要大得多，身体呈球形，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让人联想到巨大的深海鱼或者毛毛虫。既然在动那应该是动物吧，但是从没见过那样的动物。而且，那动物并不是在地面上爬行，是以略微漂浮在空中的状态活动着。

在黑暗中蠕动着的白色怪物们，用巨大的嘴巴把店外的人类吞下嚼碎，接连不断地把停着的汽车和车里的人类一起咬成碎片。

刚才被甩在窗玻璃上的人类的下半身，就是被它们杀死吃掉的人的一部分吧。

“人被！被吃掉了啊!!”

“不要啊啊啊啊！”

店内充斥着惨叫声。

我身旁的一个男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跑出店外，然后，正要进入放在停车场里的汽车时，在车子前面被白色怪物吃掉了。从怪物嘴里漏出来的血和肉，洒落在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上。

还有另一些人也想开车逃跑，有人是在坐上车之前，有人是在上车后启动车子之前，被吃掉了。

即使无谋地逃跑，也只会成为它们的饵食而已。

虽然不知道那怪物究竟是什么，既然有着能破坏汽车的力量，它们早晚也能破坏店铺的天花板和墙壁入侵店内吧。

店内的混乱变得更加严重了。

“快求救！”

“向哪儿!?”

“警察!?”

“找自卫队吧！”

“手机打不通！”

一部分男人们开始移动手推车和货架，堆积在店的出入口前。

我用手机拨打110。接不通。呼出的声音响着，但没有人接。也试着拨了119，但果然还是没有人接。

“……这什么情况。”

本以为稳固万全的人生轨道被破坏了。

莫名其妙的怪物将其简单地破坏掉了。

窗外能看到的白色怪物数量有三头。

那些怪物入侵店内的话，包括我在内，这里的人们都会被杀掉吧。

“喂，让那个小鬼闭嘴！”

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对着因为害怕怪物而嚎哭不止的小女孩和她的母亲大叫道。那个黑衬衫男也对刚才在出入口做障碍物的男人们发出过指示。在男人们当中也有着领导地位吧。

正好。让我利用一下吧。

当黑色衬衫的男人向哭个不停的女孩子举起手的瞬间，我抓住男人的手腕。轻轻一扭把关节扭到极限的位置，并掏出放在口袋里的圆珠笔顶在他的脖颈上。

“混蛋。无论是什么情况，向弱者出手都是不值得赞同的行为。”

黑色衬衫的男人瞪了我一眼，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但没有采取其他抵抗或乱来的行为。只嘀咕了一声“我知道了”后像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仅是如此周围的气氛就发生了变化。

女孩子的母亲十分感激地向我道谢。周围的人们也都投来赞赏的声音。我化身告诫旁若无人的男人并拯救了小女孩的女性，得到了周围的尊敬与信赖。

通过刚才的一幕，我在这里的发言权应该高了不少。

“大家听我说！我有个提案！”

周围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期待、不安、怀疑、惊讶——我一边解读着投来的视线中所包含的感情，一边向大家说道。

“那些怪物们，肯定不用多久就会入侵到店里！考虑到它们连汽车都能破坏，屏障也对它们没用！”

“……那怎么办啊。”

茶色头发带点不良风的年轻女性焦急地质问我。这带有攻击性的语气也只是为了隐藏恐惧的虚张声势吧。我没有回答茶色头发的女性，而是对周围的所有人呼吁。

“应该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向外界求救！”

“但是，会被那些怪物杀掉的啊！”

“所幸它们的数量也只有三只！只要分成几个团队分散逃跑，就有很大概率可以逃出去！”

听了我的话，多数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是……也会有人会在逃跑过程中慢一步，要是没逃掉被杀了怎么办……”

看起来比较软弱的眼镜男这么问我。

“没事。为了让大家都能逃出去，我来当诱饵。”

我如此回答。

我向大家提出的作战方案如下所述。十分地单纯。

能逃出店里的只有身体没有障碍能够运动的人。小孩、老人和病人则在逃出去的人叫来援助之前待在这里。

一开始由我一个人跑出去，装作要逃跑的样子吸引怪物的注意。从刚才想从店里逃出去的男人马上就被怪物吃掉的情况看来，它们一旦发现人类就会毫不犹豫地袭击。野生动物要是见到人类更多的情况是逃跑。这个也可以说是那些怪物特异的习性。

我一从店里逃跑，那些怪物们肯定会来袭击。在整整六十秒内，我会一个人跟怪物们保持距离地不断逃跑，诱导它们尽量往别的地方离开。

在这之后，所有人以五个人为一组分开，每二十秒逃离一组。分成组的原因是人数太少会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人数太多则会导致行动迟缓。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我判断以五人一组正好。

我站在店的出入口，边看着黑夜边调整呼吸。

在黑暗中能隐约看到白色的巨大物体在活动。动作说不上灵敏，但它们正以远比人类跑动要快得多的速度在空中浮游移动。

——我在心中做好觉悟，一口气冲了出去。

“我在这！过来啊！”

一开始为了吸引怪物们的注意，我特意叫出声音并向它们跑去。

三头怪物注意到我后向我的方向移动，我便改变方向。向离开超市的方向逃跑。

论速度是它们占上风，所以只是逃跑的话肯定会被追上。我在停车场停着的车辆间疾跑，尽量让车辆成为它们移动过程中的障碍。

但是，怪物们拥有能把汽车咬碎的力量，车辆作为障碍也只是缓兵之计，只能争取一点点时间。

怪物们把车辆如同玩具般推开，或是用凶暴的口器咬碎的同时不断接近我。

我横穿停车场，越过栅栏，逃进火葬场的墓石群中。但是怪物毫不介意地一个一个推倒墓石。对于人类的死者，它们没有抱有任何感情。

“哈啊……！哈啊……！哈啊……！”

还有呼吸。但是脚步越来越沉重。比起慢性运动不足的大学研究者们，我还算有好好锻炼身体，但是速度也开始下降了。

我向店里的人们约定好成为诱饵的时间是六十秒。

差不多经过了三十秒。

只要有六十秒，我就有自信能把怪物们带离超市。

这是六十秒的胜负。

不是我和怪物间的胜负。

而是我和超市里的人们之间忍耐力的胜负。

穿过墓石群来到了道路上。在这时，追着我的怪物中有两头调转了方向，开始回到超市那边了。

“……那群笨蛋。”

我一边逃离留下来的那头，再次赶回超市那边。

留在店里的人们在我离开还没到六十秒的时候就开始逃跑了。怪物们为了袭击从超市中逃跑的人又回去了。那些怪物可能拥有相当高的智慧。比起全部追我一个人，不如分开行动以获得更多的猎物，提高行动的效率。

不过，追我的怪物只剩下一头的话，对我的威胁就下降了。

接着我到达我停在停车场的摩托车旁边。

骑上去发动引擎。

以摩托车的速度说不定能从一头怪物手上逃脱。

如果店里的人们能等到超过六十秒后逃离的话，我就能充分将怪物们带离超市，他们也就能逃出去了吧。然后我就会被杀掉。

但是，他们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们没法抑制住恐惧与焦虑。

那些从店里逃出去的人，都被怪物们追上并且杀了吧。

我转向从超市里逃出去的人们的方向。我以为那里的人会被残杀之后吃掉——

但是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那些巨大的白色怪物，并没有攻击从店里出来的人们。

一名少女站在了从店里出来的人和白色的怪物之间，向怪物挥舞着拳头。从她的动作来看，像是有着格斗经验。但是少女看起来还是个小学生，体格与怪物之间差了数十倍。这种拳头对于怪物来说不异于被摸了一下的程度而已。

但是，受到少女攻击的怪物的肉体的一部分被破坏了，怪物像是要逃走一样与少女拉开了距离。少女的攻击确实造成伤害了。

“阿友[注3]！小心点！”

那个提醒迷之小学女生的人，是在不远处的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少女。冲着从店里出来的人群走去并且大叫着。

“那、那个！请、请回到店里去！避免妨碍到阿友的战斗！”

可是他们只是感到困惑，并没有移动分毫。

喂喂，比起大人，那两个小孩子更加靠谱不是么。

……我改主意了。

本来打算骑着摩托逃走的，但是我现在想留在这儿，看着那两个少女。

我突然掉头，躲开了一头正在追着的怪物。然后，向着在跟怪物战斗的小学女生的方向驶去。

少女似乎对与怪物的作战很熟练。但是，战况果然非常不妙。在对着一头怪物攻击时，另一头怪物迅速来到了少女的身后。

少女并没有意识到来着背后的攻击，已经没办法做出回避了，前方敌人的攻击也迫在眉睫。

“小鬼！就那样待着别动！”

少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朝着我“诶？”了一声。

我没有减速就从摩托上跳了下来，摩托朝着一头怪物撞了过去。同时像是要扑倒少女一样的抱住她，躲开了一头怪物的攻击。

就这么抱着少女，在沥青路上滚了几圈。身上穿的骑行服变得破破烂烂，身体也因为与地面的冲击而痛了起来。

“咕、唔唔唔……真的很痛啊……”

但是，少女没事了。成功救下来了。

“没、没事吧，姐姐？”

“没事，只是一点擦伤而已……”

我站了起来，像白色怪物的方向看去。

被摩托撞击的怪物，完全没受到伤害。无论怎么样想，摩托车的撞击都比这个女孩子的拳头造成的伤害要大吧。

“小鬼。你，为什么要跟那个怪物战斗呢？”

“那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总感觉穿上了这个，我就可以战斗”

转头看了一下，少女的手上戴着像是很古老的手甲一样的东西。是一副跟少女的手大小不成比例的粗糙且生锈了的手甲。

这副手甲给了她打倒怪物的力量么？

虽说难以置信，不过那个怪物的存在本身就很难以置信。总之现在就是，无论怎么超出常识的现象都得接受了。

“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没事了，这次我会很认真的把那个怪物打倒的！”

不是……比起这副手甲，还有白色的怪物，这个能把自身置于危险之中战斗的少女，本身也是超越常识的存在了吧。

少女迎向接近过来的怪物，挥出了拳头。

……这孩子的格斗技非常熟练，但是，这种情况下并不是很实用。无论是格斗技还是武术，都是在“预设的状况下进行模拟”的。是在专业的擂台上战斗，还是在城镇中或者大路上。是否有根据体重进行分级。是否可以攻击要害。是否能使用武器。是否配备防具。依此——每一种武术的假设不同，力量可以发挥的情况也不同。空手道家和剑道家战斗时，用空手道的规则空手道家就会获胜，用剑道的规则剑道家就会获胜，要看具体情况。这个少女现在需要“用铁质的手甲对巨大的怪物进行打击将其打倒”，这和她习得的格斗技术相性实在太差了。

“我有一个建议，”我对少女说，“发动攻势时稳住下盘，注重腰部的关节活动，以全身之势朝敌方攻击。无需纠结于拳法与步法的技巧，以一击的威力优先。”

“诶？……好，我试试！”

突然这么被这么告知，一般来说也没办法立刻实践出来吧。

不过少女的出拳方式，就像是按照我讲的剧本一样挥舞了起来。

少女只用了一拳就把怪物打的粉碎了。

“……很好，就是这样子。出拳的时候要大声喊出来。”

“是！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少女接下来的拳头威力更加强大了。这孩子毫无疑问是个格斗天才。

第二拳，第三拳的拳头挥了出去，少女小小的拳头接连的打倒两头巨大的怪物。被打倒的三头怪物，在空中溶解化作尘埃消散了。

将怪物全部打倒之后，我们回到了超市中。

“阿友，没受伤吧？”

初中生的少女，在看到小学生少女后用非常担心的语气问道。

“没问题！这个大姐姐帮了我大忙”

小学生少女看着我如是说。

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用手机拨打110和119，但这次连已拨出的提示音都没了。

看来打电话求救也不行。

“那个……谢谢你帮助阿友。你的伤……没事吧……？”

初中女生看着我变得破破烂烂的骑行服，断断续续地说道。她低着头，甚至不敢和我对视。是怕生吧。和刚才在店外，大声让大人们避难的时候判若两人。

“只是衣服被擦破了。有点擦伤，但没什么大碍。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有自信的。”

但是，衣服就这样破破烂烂的，也有点难堪啊。

小学女生抬头看着我说。

“我叫高岛友奈。大姐姐呢？”

“乌丸久美子。”

“那个……我叫横手茉莉。”

紧张着的初中女生也报上了姓名。

高岛友奈和横手茉莉。活泼开朗的年轻少女，和稍微有些阴沉害羞的年长少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放弃了打电话求救，转而使用社交网络获取信息。在现代，消息最早流出是在社交网络上。

社交网络上，也有和我们一样遇到白色的怪物的人。怪物把家人或是朋友吃掉的记载也不少。

再仔细看看消息的内容，渐渐搞清了有几个地域几乎没有因怪物而受灾。

其中之一，就是四国。

四国内虽然也有个别和怪物遭遇的情况发生，但和全国各地的惨状比起来，受害报告还是压倒性的少。

“……四国吧。”

“诶？”

横手茉莉一脸诧异地看向我。

“我要去四国。那里好像很安全。……你们的父母和家人怎么了？”

“途中走散了……”

高岛友奈脸色一沉。

横手茉莉抿着嘴，一言不发。

“四国是安全地带的话，你们的家人说不定也在往那里赶。要和我一起去四国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朝怪物撞去的摩托已经彻底报废。摩托的后备箱虽然也坏了，但其中的行李没事。从行李中取出衣服，在超市的厕所里更换。

“久美子是科学家吗？”

高岛友奈看到我穿的衣服——白大褂，像是没见过似的问道。

“不，不是科学家。一言以蔽之，是和见习历史研究者差不多的东西。”

就算和小孩子说文化人类学、考古学什么的，也没法理解吧。

说到底文科的研究者和理科的不同，没什么穿白大褂的必要。这件衣服，只是不知不觉中想做些和别人不同的事，一直穿着的罢了。

大学刚入学不久的时候，就厌倦了平凡的生活，无论如何都想做点“和他人不同的、奇异的事情”。除了犯罪以外，所有能想到的都做了。能让面前两位少女恶心到想吐的事情也做了不少。

明明是文科生却穿着大白褂，便是那时开始的“奇异的行为”之一。

但是成为研究生的时候，在重复着“奇异的行为”的同时，这“奇异的行为”本身也逐渐成为了一种日常，奇异和普通之间的界线也变得模糊了。在那之后渐渐刻意不做奇怪的行为了，但白大褂还是依着习惯一直穿了下来。

“研究者……是学者啊。头脑真好呢！”

高岛友奈双眼闪闪发光。

对着纯粹的眼神，我只是苦笑。

“说是学者，也只是世上顶尖的笨蛋的集合罢了。毕竟对自己专业以外的东西都是一窍不通。”

我把擦破了的骑士服扔进超市的垃圾桶，走出了超市。高岛友奈和横手茉莉也跟着我走了出来。

怪物出现之后，有个想开车逃离却被怪物撕咬的男人。他在想坐上自己的车的时候被咬死，我走向他那被咬碎的尸体旁边。

“呜……”

横手茉莉是看到尸体不舒服吗，中途停了下来撇开了视线。

“觉得不舒服就别再靠近了。”

“好……好的……对不起……”

横手茉莉留在了远离尸体的地方，高岛友奈也担心她，留在她旁边。

我把手伸进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的裤袋。如我所料，车钥匙就在里面。

拿着钥匙上了车，按下启动按钮，汽车顺利地发动了。好像还余有足够的汽油。

我把车开到了横手茉莉和高岛友奈边上。

“上车。我们开车去四国。路上没问题的话，应该半天就能到。本想路上顺便去警局看看，但这样应该也没法指望得到救援了吧。”

“…………不行”

说话的是高岛友奈。

“不行？什么不行？”

“不能只有我们逃走了。不和超市里的人一起的话。”

“…………喂，你这说的倒是简单。”

我向超市看去。

店里还有十几个人。打倒怪物之后，大多数人都逃走了，但还有不少人留着。其中还有老人和小孩。

“你不会说，是要带这么多人一起走吧？集体行动太危险了。而且这人数也没法坐车走。做不到的。”

“但是，不能把店里的人丢在这里不管。不和大家一起走的话，我也不走。”

高岛友奈寸步不让。

到底想怎么样啊。

从这里到四国的路上，说不定还会遇到那些怪物。这些怪物似乎出现在日本各地。一旦遭遇，能和怪物战斗的就只有高岛友奈。

“…………行吧，我明白了。那就只能在这附近选几辆能用的车让他们分别乘上了吧。”

“那个，既然这样的话……我在过来的路上看到过一辆巴士，能用那个吗？”

横手茉莉畏畏缩缩地说道。

超市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小型巴士。巴士不在车位里，看样子是被人丢下了。

不知发生过什么，巴士里有一个女人倒在地面上，头部还在流血。探过脉搏后，我意识到她已经死了。

我望向驾驶席，车钥匙还插着。

这辆巴士应该足够容纳店里的所有顾客了。我有中型车的驾照，也开过小型巴士。

我将女性的尸体搬出巴士，放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

横手茉莉一看到尸体就捂着嘴跪倒在地上。

“唔……呼、呼、呼、嘶、呼。”

她脸色铁青，呼吸方式如同过度呼吸一般古怪。

“啊，不好！”

高岛友奈急忙用自己的衣服擦去尸体头部的流血。

“抱歉，阿友……谢谢……”

等到尸体上已经看不到血，横手茉莉的呼吸才平复下来。

“怎么了？”

“茉莉她不能见血……”

高岛友奈说完，横手茉莉也跟着点头。

“是的……抱歉。刚才在停车场里的时候注意着不靠近血迹还算没事……”

说不定是发生过什么事留下了心理创伤。

横手茉莉的脸色依然发青，她看着横放在柏油路面上的女性尸体说道。

“说起来，那位女性是……？”

“她倒在巴士里，已经死了。”

“死……！”

“说不定是被杀害的。在这种状况下人与人之间也可能因为恐惧心理而产生争执，最后发展到杀人的地步。”

在海外的游行和暴动中出人命也不罕见。而如今这个国家里的惨状已经超过了那些游行和暴动。

“这具尸体，”我从口袋中取出香烟并点上火，“说不好就是将来我们的样子。想要大部队集体行动的话就得时刻面对内部产生矛盾的风险。”

横手茉莉和高岛友奈脸上都浮现出痛苦的神情，低头看着女性的遗体。

“但是，现在比起内部矛盾，还是那些白色怪物的威胁更大。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少……至少从社交网络上看来，全日本有相当多人遭遇了它们。”

“如果遇到那些怪物的话我会和它们战斗保护大家的，而且还有茉莉在呢。”

高岛友奈说道。

“她在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茉莉她知道那些怪物的位置。”

我看向横手茉莉。“是的……姑且是……”她没什么自信地答道。

如果说高岛友奈是负责打倒怪物的战士，那横手茉莉就是探明怪物位置的雷达？

果真如此的话她们可真是够笨的。要说为何，对横手茉莉和高岛友奈而言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两个人一起单独逃离这里。

姑且算是一点悼念，我们将巴士里那位女性的尸体安置在火葬场附近的墓地里。

那之后，我们告诉店里的人们去四国的事情。

虽然也有人对“去了四国就安全了”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但没有人反对“所有人乘坐巴士一起行动”这件事本身。想必大家也明白和能与怪物战斗的高岛友奈一起行动是最安全的。

所有人都乘上巴士后，我发动车缓缓前进。

横手茉莉和高岛友奈并肩坐在驾驶席后面的座位上。巴士开起来之后没多久，高岛友奈就已经昏昏欲睡了。她枕着横手茉莉的肩，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看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就能明白她非常信任横手茉莉。少女那天真无邪的睡脸让人难以相信她刚与异形的怪物恶战过。

高岛友奈睡着后，横手茉莉向我发问。

“乌丸小姐……那时候你为什么要笑呢？”

“那时候？”

“我和阿友是在乌丸小姐你最开始一个人离开超市的时候来的。我想作战计划应该是乌丸小姐一个人当诱饵引开那些怪物，店里的其他人再趁机逃跑吧。我觉得……乌丸小姐实在是非常勇敢。只是……”

横手茉莉含糊其辞。

“怎么了？说清楚点啊。”

“不管是当诱饵逃跑的时候……还是那些怪物转头袭击从店里逃出来的人的时候……乌丸小姐你都是笑着的……”

“是你看错了吧。”

“…………”

“怎么可能笑呢。那时候我可是险些被杀了。那种状况下我可根本笑不出来。”

“……是吗，也是啊……是我看错了。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

真是个敏锐的孩子，我想到。

我对当下的状况乐在其中。

译注：

1. 原文是小林一茶的俳句“死支度 致せ致せと 桜かな”，意思是 竭尽全力地为死做准备，就好像樱花一样啊。

2. 日本气象厅震度阶级是日本采用的地震度量，以“震度”表示地震的烈度，是日本独有的度量。震度6级对人来说是难以站稳，或者无法站立只能爬行的程度。

3. 横手茉莉对高岛友奈的叫法是ゆうちゃん，就是友酱，这里翻译成阿友。

第二卷 下 第二话 樱木 独背春 节哉[注1]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榎本沧翼、八重木绵树、卜又卜、村哥、南条家のネコ、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远处的一条小街上住着一户穷人。

一扇窗户开着，透过窗户我能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桌旁。

她那瘦削的脸上布满了倦意，一双粗糙发红的手上到处是针眼，因为她是一个裁缝。

她正在给缎子衣服绣上西番莲花，这是皇后最喜爱的宫女准备在下一次宫廷舞会上穿的。

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床上躺着她生病的孩子。孩子在发烧，嚷着要吃桔子。

他的妈妈除给他喂几口河水外什么也没有，因此孩子老是哭个不停。

燕子，燕子，小燕子，你愿意把我剑柄上的红宝石取下来送给她吗？

我的双脚被固定在这基座上，不能动弹。

——奥斯卡·王尔德《幸福的王子》

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傍晚的时候城镇中就会响起安东·德沃夏克(Antonín Dvořák)的《念故乡》这首歌曲。

就像其他城市一样，催促着孩子们赶快回家的歌曲。

音乐开始播放的时候，就意味孩子们应该开始回家了，

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和兄长一起玩的孩子也好、只身一人的孩子也好，有钱家的孩子也好、稍微贫穷些的孩子也好，大家都一边说着“明天见”，一边笑着挥着手回家了。

我啊，讨厌这种行为，以至于想挠破自己的全身。

并不是觉得“好孤单啊”或者“还想继续玩”这样想着大家。仅仅是对“大家总是采取相同的行动”感到恶心。当周围的孩子们都回家后，一个人能玩的东西也非常少，结果我也不得不回家。

啊啊，真的太烦了。

采取相同行动的大家非常恶心，跟从大众的自己也同样恶心。真是令人作呕。

有一天，我哄骗了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在太阳下山之后也不回家，两人继续一起玩耍。试图借此拂去由于一直和大家采取同样行动而积攒下来的恶心感。

直到深夜，我才和那个孩子开心地道别，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被那个孩子打了一耳光。她昨天很晚到家之后，被父母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都怪久美子骗我。骗子，太过分了。”

那个孩子非常气愤地骂了我一顿。

我觉得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并没有打算欺骗她，也没有打算惹怒她的父母，更没有打算伤害她。

我拼命地道歉后，她总算是原谅了我，我们也重归于好了。

但是那之后，我和那个孩子的友情并没有持久下去。不知何时我们不再一起玩耍，而是选择了其他朋友。

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比较精明的人。也并不是不会看气氛。因此我一直不是一个人，并不会变得孤独。

但是，我并没有能长期往来的对象。

这么一想，从出生到现在，我真的有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么。

× × ×

我们在奈良乘坐小巴士出发后，旅途颇为不顺。道路被破坏、被遗弃的车堵在半路、被迫绕路、被迫掉头，这样的事一直在重复。

从奈良县御所市去四国，最近的路线需要到兵库县的明石海峡大桥，从那里经过淡路岛、大鸣门桥进入德岛县。如果按照最短的路线走，顺利的话只需要不到5个小时。但是，我们已经离开御所市半天以上了。

在乘坐小巴士移动的途中，我们见识到了地狱般的光景。崩坏了的大楼和住宅，道路上散落着人类的尸体，远处阴暗的天空也被火柱一般的东西染成了红色——是哪个工厂发生了火灾吗。那个火柱的大小和强度显得格外异常。

望着脱离现实的异样场景，乘坐小巴士的同行者们都缄口无言。

算上我、高岛友奈和横手茉莉，车上一共有19人。

这辆小巴士最多只能载20人，所以几乎算是满员了。年龄分布上，上有超过70岁的老人，下有似乎尚在幼儿园的孩子，跨度很大，而且还有负伤的人。

现在，我们在坏掉的车站前的环岛处停下来了。伤员、老人、孩子们一直坐着的话会很难受，而且还会有想去解手的人。因此，有必要频繁地停下来留出休息时间。

在这休息期间，我在巴士中帮友奈替换脚上的纱布。那是在跟白色的怪物战斗中受的伤。纱布和药是在巴士移动的过程中，从附近的药店里拿的。

“真是麻烦你了，久美子。”

“我能做的也仅仅就是应急处理而已。刚刚医生看了一下，没有太大的问题，不用太担心了。”

同行者中，有一位年龄在35岁左右的男性，他的职业是医生。他现在也在小巴士的后排，帮一对老夫妇检查身体的情况。同行者中有从事医疗的人，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茉莉从包中拿出手表看了一下时间后嘀咕。

“奇怪……这个时间的话，天早就应该亮了才对啊。”

车窗外，依旧像夜里一样黑暗。

没有太阳升起的世界。

这个世界果然有什么重要的部分被破坏了。

7月30日以前的常识，可能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

“我去一下厕所。”

高岛友奈说毕便下了车。身体可以自由活动，脚上的伤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了。

她走掉之后，座位上只剩下我和横手茉莉。

我和她几乎没有交谈过。除了从御所市出发后不久说过一次话以外，她没有向我搭过话。我也没什么特别要对横手茉莉说的。本来就是刚认识不久的人，也没有共同话题，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我不知怎的很想和横手茉莉谈一谈。她看起来是稍微有点认生的类型，应该很怕跟我这样并不亲近的人说话吧。虽然平时并不会勉强向这样的人搭话，但这次我想试着稍微违背一下她的意愿。

“喂，横手茉莉。高岛友奈以前就有着与那种怪物一样的家伙战斗的力量吗？”

“……呃……不知道……我想大概不是的。”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和阿友也是刚刚认识。昨天……虽说太阳也没升起来，要说昨天还是今天有点微妙……发生非常大的地震那时候，在神社遇见的。在那场地震发生前不久，我突然感觉不去那间神社不行，就从家里出发……”

按照横手茉莉用磕磕绊绊的语言所做的说明——

全国各地都有报告发生地震和暴雨之类的灾害，奈良县内也发生了好几次小型地震。电视和广播通告了居民避难所的消息。在横手茉莉居住的地区，她家附近的高中被指定为了避难场所。虽然奈良县内没有发生那种程度的大型灾害，但横手茉莉被必须确认避难场所的想法驱使着，夜里独自出门去了那所高中。说是像被什么引导着一样的感觉。之后想起来，引导着她的也许并不是高中，而是紧邻着高中的神社。

横手茉莉到达高中的时候，发生了大型地震，白色的怪物出现了。怪物追赶着大概是小学生的少女……高岛友奈。高岛友奈和怪物进到了神社的院落内，横手茉莉也追着她们进了神社。她发现了神社里供奉着的古老的铁制手甲，高岛友奈戴上那个打倒了怪物。

怪物被打倒后，横手茉莉的脑海里有图像般的东西掠过。她直觉地理解到，那指示着怪物的所在地，意识到神社附近的超市里有人正被怪物攻击着。

“去救他们吧。”

高岛友奈那么说后，横手茉莉有点犹豫但也点头同意了——

“去那个超市之前，我们去了阿友家……但阿友的家人都不在。已经去避难了吗……还是说……”

横手茉莉支支吾吾起来。

最坏的情况，高岛友奈的家人可能已经被那些怪物杀掉了。

“你的家人呢？”

“…………类似的……情况吧。”

她脸色阴郁地说。

休息结束后我们接着利用巴士进行转移。

除了我们以外，完全没有看到移动着的车或走动着的人。

终于进入了神户市，接近了明石海峡大桥。

通过室内镜看向驾驶座后方的座位，横手茉莉正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速写本和笔记用品是从途中路过的店里拿来的。她把画好的纸页撕下给高岛友奈看。高岛友奈看了那张纸一眼后，带着严肃的表情把它递给了驾驶座上的我。

我把巴士停在街上，查看那张从速写本上撕下的纸。上面画着地图，到神户淡路鸣门自动车道的舞子隧道的一路上被满满地涂成了黑色。

“这个黑色的部分，好像是有那些怪物的地方。”高岛友奈解释道。

要开车穿过明石海峡大桥的话，舞子隧道是必经之路。

“麻烦了啊。不能走这条路的话，就无法从明石海峡大桥进入四国。那些怪物会一直占据这里吗？”

被我问起，横手茉莉很没自信地回答。

“不知道……也许很快就没有了……也可能会一直在那儿……”

“……这样啊……”

在我沉思的时候，巴士内的同行者们声音开始大了起来。

“为、为什么停下了？”

“发生了什么事？”

乱哄哄的嘈杂声开始变大的时候，穿黑衬衫的男人从座位站起走到驾驶座旁。这家伙是超市受到怪物们袭击的时候，作为团体中心发号施令制作障碍物的男人。

“为什么一直停着不动？ 快往前走啊。”

黑衬衫男焦急地说。

“往明石海峡大桥的路上，似乎有那种怪物。从这条路线进不了四国。”

“似乎有……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能感知到怪物的所在地。”

我这么一说，黑衬衫男便用严厉的目光看向横手茉莉。

“喂，真的吗？ 喂，你怎么知道的？”

“诶，不……总觉得就是那样。”

横手茉莉对面目凶恶的黑衬衫男感到害怕，回答也变得小声起来。

“喂，总觉得是什么玩意儿啊！ 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喽！ 喂！

真的存在吗！ 喂！”

黑衬衫男吼道。过分大的声音是种威吓对方的手段吧。

但是，他说的也有一番道理。相信高岛友奈能够打倒怪物，是因为亲眼所见，而横手茉莉察觉怪物所在地的能力，谁也没有见过。我也不能确信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力量。

“明白了。那么，就这样前进试试吧。”

“诶？！”

横手茉莉发出震惊的声音。

“要是那种怪物真的存在的话，不靠近，在安全距离远远地确认就行。”

我们的巴士进了舞子隧道后在中途停下，趁没有其它车，掉转车头做好了随时能逃离隧道的准备。

我从驾驶室向黑衬衫的男人说道：

“按横手茉莉所说，前面附近的地方就有那些怪物出没。我下车去确认一下，你也会一起来的吧？毕竟口说无凭，没有亲眼见到的话你也可能觉得我在说谎。”

黑衬衫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胆怯，但还是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法退让了吧。

“还是不要去了……它们真的在那里……”

横手茉莉的声音太过软弱以至于无法阻止我们。

“我也去。”

高岛友奈如是说道。

“阿友，很危险！”

“但如果那些怪物袭击我们的话，只有我能战斗。”

“可是……！”

“那就这么定了。我、高岛友奈和这个男人，我们三个人去。”

我堵住了横手茉莉试图阻止我们的话。

我们三人下了巴士，沿路慢慢向前走去。

大概走了有几十分钟吧。半路上隧道的天花板就已经崩塌，能看见上面的地表。舞子隧道建在住宅区地下很浅的地方。不知是那些怪物干的，还是有什么人出于某些理由，现在隧道正上方的地基已经被破坏了。

我们用手机的手电光照着周围，并没有看到那些怪物的身影。但由于崩落的瓦砾堵塞了道路，这条隧道已经不通了。

我爬上了瓦砾堆。这上面应该是神户市垂水区的舞子台。

“你要去哪儿？！”

高岛友奈朝我喊道。

“我上到地面上去看一下。这附近没看见那些怪物。但如果横手茉莉的感知没错的话……”

幸好这堆瓦砾提供了向上爬的落脚点。从隧道里爬上地面，明石海峡大桥近在咫尺。附近有学校和警局。

高岛友奈也跟着我爬上了地面，黑衬衫的男人也不想一个人被晾在下面，跟着我们爬了上来。

“……果然有。”

有几只白色的怪物正盘踞在学校边的路上。看来横手茉莉能够感知到怪物所在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

我们躲在一边的建筑物的阴影里。

怪物的周边被血染成了红黑色，四处散落着残缺不全的人的躯体、手脚。有些肉片上还粘着警服，一边还有落在地上的手枪，多半是从警局出来保护周围居民的警官。

其中一只怪物朝我们躲着的方向靠近过来。那些怪物还长着能感知人类的器官吗。

“糟糕。要跑路了。”

我一把抓过高岛友奈的手跳回了隧道。

黑衬衫的男人丢人地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跟了上来。一只怪物也追着我们进了隧道。

比起牵着女孩的手的我，黑衬衫的男人跑得要更快。他超过了我们，一路向前逃窜。这样下去我们就要成了那怪物的晚餐了。

“给我等等！”

我试图叫住他，但他根本不予理会，继续逃跑。

“求你了等一等！！”

我一边哀求着一边追他。

但他只是无视了我们一路逃跑。

——我一把拽住了他的后摆。

他一时间失去了重心，摔了个仰八叉。

黑衬衫的男人露出“诶？”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自己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怪物马上就要追上来把黑衬衫的男人吃掉了。就算他现在赶紧爬起来继续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干脆装作是在他要丢下我们的时候我情急之下不小心绊倒了他吧。就算他死了，只要回到巴士上有高岛友奈给我圆话，同行的人们也不会怎么责备我吧。毕竟是因为不可抗力才出现了死者，况且想要丢下一个小女孩的人才更应该受到谴责。

我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衬衫的男人，从他身边跑过。永别了。

但他并没有被杀掉。高岛友奈停下脚步，甩开了我的手，站到了黑衬衫的男人身前。她面对迫近的白色怪物摆好了架势。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

高岛友奈挥出一拳。她的一拳打碎了怪物的身体，但怪物前冲的趋势不减，把少女撞飞了出去。高岛友奈翻滚着落在地上，但马上就站了起来。因为落地时做好了受身，她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但脸上和胳膊上都破开了口子，血渗了出来。

“还没完！喝呀————!”

少女使出浑身的劲儿再次打向怪物，将怪物的身体彻底粉碎，散落在空气中消失了。

“哈、哈……已经没事了。”

高岛友奈朝倒在地上的黑色衬衫的男人伸出了手。男人赌气似地移开视线拉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

高岛友奈，你可真是多管闲事了。好不容易有能把这家伙除掉的机会。

这个男人会扰乱团体的秩序。我们不能跟这个人一起走。现在不除掉他，将来很可能会招致更大的麻烦。所以我才打算在这儿先除掉他，可是……

算了，就这样吧。

我倒也想看看这个男人成了害群之马的时候，善良的高岛友奈和横手茉莉会是什么反应。

我们回到了昏暗的隧道里。

高岛友奈一边走着，一边小心地用衣服擦拭着伤口上的血。是为了照顾怕血的横手茉莉吧。

回到巴士后，我们向同行者说明了横手茉莉能感知怪物所在地一事为事实以外，还告诉他们因为舞子隧道崩塌，已经无法到达明石海峡大桥。

“只能放弃通过明石海峡大桥进入四国的路线了。”

我这么一说，横手茉莉就很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

“茉莉你根本不需要道歉！那些怪物会出现不是茉莉的错！”

高岛友奈激励着茉莉。

“除此之外能从本州岛前往四国的路线还有两条。濑户大桥，或是岛波海道。这里比起岛波海道离濑户大桥更近，去那里吧。”

我们转换方向前往濑户大桥。

途中，我们在无人的便利店停车坪上再次停车。

在这里我和横手茉莉每三个小时交班小睡一会。

两人总共花了六个小时，但这是必要的时间消耗。我和横手茉莉从昨天开始就几乎没有睡过。坐巴士前往四国——在这个过程中，能打倒怪物的高岛友奈必不用说，作为司机的我和担当雷达的横手茉莉也承担着重要的任务。没有我的话就没人能启动巴士，没有横手茉莉的话遭遇怪物的可能性也会增高。我们也必须得到足够的休息，时刻处在能充分发挥作用的状态。

最后决定我先进入休息，并事先跟横手茉莉说好，要是在我休息的时候感知到有怪物接近，就马上拍醒我。我把驾驶位的座位放倒，闭上了眼睛。因为在研究室时常有需要小睡的时候，所以我现在在哪里都能睡着。

刚好三个小时后，我醒来了。

巴士的窗外还是很暗。

看来太阳已经抛弃了我们所在的世界。

看向巴士内部，同行的人几乎都出去了。大概是去呼吸空气或是去便利店买东西上厕所之类的吧。留在巴士里的，只剩下大概七十岁的老夫妇、青年医生、头发上扎着缎带的幼儿园年纪的女孩、还有横手茉莉。

横手茉莉打开素描本，在上面给缎带女孩画画。往素描本上看了一眼，上面画着毛茸茸的生物滑稽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

“诶！？啊，没有……”

我一上前搭话，横手茉莉就难为情似的埋下了头。

回答的是缎带女孩。

“姐姐在画绘本给我看。”

女孩开心地说着。

“绘本？”

我询问道。

“嗯，我想应该能让这孩子开心点……”

“嚯，画得挺好的啊。看来你画得好的不只有地图嘛。”

“……嗯。”

果然横手茉莉还是不怎么擅长跟我对话。看到她对与高岛友奈还有这个女孩子的对话毫无抵抗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害怕跟长辈对话。不对，也可能只是我在这孩子眼里有威圧感吧。

“姐姐说她以后想成为画绘本的人！”

缎带女孩像是在说自己一般自豪地说道。

“这样吗？”，我看向横手茉莉，她难为情地低着头说“呃……是的……”

“这不是挺好的吗，横手茉莉。有梦想是好事。你画画又好看，肯定没问题的。”，我微笑着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现在虽然是这种状况，等我们到达安全的地方避难，过上普通的日子后，你一定能成为绘本作家的。你画的绘本，我也想看看。”

我这么一说，横手茉莉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脸颊染上了害羞的粉红。

“谢谢你。”

“我很期待。好了，接下来轮到你小睡一会了。在能睡的时候要好好睡哦。能感知到那些怪物的，也只有你了。”

我说完后前往巴士的出口。

横手茉莉向我搭话道。

“乌丸小姐，阿友她……”

“高岛友奈她？怎么了？”

“我……我不想让阿友她总是和那些怪物战斗。虽然有时候实在没办法……”

“为什么？”

“阿友她……身上全都是伤。虽然阿友她有能打败那些怪物的力量……但是，战斗后也是会受伤的。我觉得像阿友一样的小孩子受那么多伤，很不好……”

“……确实如此。”

能为了既不是家人又不是朋友的他人而拼命战斗的孩子正常来说是不存在的。横手茉莉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我知道了。我也尽可能不让事态发展到高岛友奈非战斗不可的地步。”

“谢谢你。”

“好了，横手茉莉。快点睡吧。三个小时后我会叫醒你的。”

“还有”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乌丸小姐，你一直用全名称呼我和阿友……我觉得有点奇怪。不会不好称呼吗？”

“我没怎么在意过这件事。”

对于刚见面没多久的人我一般都是用全名称呼。

“叫我茉莉就好了。”

“……好吧。那从今以后我就叫你茉莉了。你也可以直接叫我久美子。”

“好的，我明白了。”

茉莉露出些许柔和的微笑。

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笑。

我从巴士上下来，从口袋中掏出香烟。

用打火机点上烟，吸了一口。试图让自己从刚睡醒的状态下清醒过来。

果然，我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挺擅长与人交流的。稍微聊上几句，茉莉也变得多少会对我说一些心里话。但是，没法超过这“一定程度”。说到底，我和茉莉还有高岛友奈，估摸着是肯定合不来的。茉莉她们是善良的人，但我和善良的人相去甚远。

“哈啊！忒呀啊啊啊！”

向停车场另一端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高岛友奈像是在练习武术。

“在练习吗，友奈？”

我边走近边搭话道，她像是被稍稍惊到一般，脸上略带诧异。

我应该没做什么吓到她的事才对。

“你叫我友奈。”

“诶？”

“之前你都是叫我高岛友奈，但是刚才叫我友奈，所以……”

啊啊，原来如此。我现在改叫横手茉莉“茉莉”，所以也不自觉地叫高岛友奈“友奈”。

“不喜欢吗？”

“不，这样挺好的！毕竟我也叫你久美子！”

“这样啊。”

我吸了一口烟。

“香烟，还请少吸一点。”

“确实。”

在便携烟灰缸里把烟掐灭。我是吸烟者，但并不是对尼古丁上瘾。吸烟和穿白大褂一样，只是在过去颓废的那段时间留下来的习惯罢了。

“久美子有练过什么格斗技吗？”

“有。练过防身术。倒是友奈你学过吗？”

“是的，学过一点点。”

“是这样啊。”

“久美子很厉害啊！照着久美子说的去战斗之后，感觉打倒那些怪物容易了不少。”

“从年龄上来说，我学习格斗技巧的时间多半比你的要长，除了比试之外的实操经验也更多。所以我也只是明白在这种情况下相应的战斗方法罢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活得也算是聪明的了，但我的生存之道果然还是树敌太多了。格斗技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学，而活到现在，被真正卷入争斗，最后演变成在路上斗殴或是吵嚷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说起来，茉莉很担心你哦。她不太想让你战斗。茉莉说的也有道理。小孩子为了保护大人而冒着危险战斗，从社会上一般人的常识来考虑，算不上什么好事。大多是大人保护孩子，现在却反了过来。”

“但是，毕竟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能打倒那个怪物。我也害怕战斗，但如果这样能保护大家的话，我会去战斗。”

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吗，我想。

“你为什么这么乖僻呢？”

“乖僻……好过分的说法。”友奈稍稍有些失落。“我是不是真的很奇怪啊？”

“嗯，是挺奇怪。普通的小孩子，是做不出你这样的行动的。和父母走散，怪物不断出现……正常来说只会哭啊叫的。”

“因为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让身体动起来。”友奈边向空中挥拳边说道。“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怪物也出现了，让我非常苦恼。但我不怎么聪明，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就想着索性让身体动起来。”

“…………”

“我家附近有座神社。那里的神职人员说过，人终有一死，每个人都有伤心难过的时候。人生不论长短，不论发生了什么，为了不让自己后悔，都要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呃，总感觉不太好表达，但战斗就是我拼尽全力的方式。因为我不像久美子那样会开车，也不像茉莉那样能感知到怪物的所在之处。”

友奈的思考不同于常人。

“……友奈。你，没什么朋友吧。”

“诶？唔，到底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小鬼肯定交不到朋友。我也一个朋友都没有，我俩一样。”

“久美子没有朋友吗？”

“是的。”

我这么说道，友奈想了一会儿，“我想做久美子的朋友。”

她说道。

我苦笑了一下。

“呵，这样啊。谢啦。那来，作为朋友的证明，握个手。”

我向友奈伸出手，友奈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和任何人做过长时间的朋友。所以和友奈以及茉莉的关系肯定也不会长久的。

但是，仔细想想“连续几天都和朋友在一起旅行”还是第一次。

那么，现在开始我要和友奈还有茉莉，构筑起和其他人没有过的关系了吗。

“久美子！阿友！”茉莉焦急地从巴士上跑下来。“那个怪物好像正在靠近！得快点跑！”

茉莉刚说完，道路那边就出现了白色怪物的身影。

“快回到巴士上——！！”

友奈向着停车场和便利店的同行者们大喊。大家都慌慌张张地往回跑。我也坐到驾驶席上，发动引擎，做好随时开车的准备。

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一位女性落在了后面。怪物准备袭击那位女性。女人过于慌张跌倒在地。怪物朝她冲了过去。

“哈啊啊啊啊啊啊！！”

友奈冲上前，将戴着手甲的拳头朝怪物挥了过去。

明明茉莉希望她能尽量避免战斗，结果她还是冲了上去。

友奈打倒了一只怪物，带着那个女性走向巴士。茉莉在巴士里神情不安地注视着友奈。

“阿友！”

看到下了车正要奔向自己这边的茉莉，友奈急忙大喊：“茉莉，不要过来！”

友奈带着的那个女性腿上严重擦伤。无论怎样擦拭，血都止不住地从擦破的皮肤下流淌出来。

“啊……”

茉莉脸色发青，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

“啊，呼，啊……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呼，呼……！”

茉莉脸色青白地蹲在地上时，在靠近驾驶席的车门附近的我感受到了来自车里一部分人的尖锐视线。视线来自黑衬衫的男人那一伙人，其中夹杂着愤怒、不安以及焦躁的情绪。

那个黑衬衫的男人在巴士里的同行者中也算是承受着格外巨大的压力了。他本就因为巴士行进缓慢而焦躁不已，又三次遭遇那些怪物，更何况其中一次还有生命危险。

黑衬衫应该是因为那时候的事情而对我深恶痛绝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我那时是有意想要杀掉他的。不过无论他有没有察觉到我的杀意，险些被杀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想必是因此而相当怨恨我。

他心中的情感已经膨胀到如同火药桶一般一点就炸。

看到这样的人就想去煽风点火也算是我的老毛病了。也正是因此我才那样容易被卷入口角。不过眼下姑且还是算了吧，毕竟旅途还很长。

我在心里哼着德沃夏克的《念故乡》。听说这首乐曲是参考灵歌创作出来的。

就算《念故乡》在心中流淌，也没有必要回头了。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们究竟要何去何从呢。

译注：

1. 原文是与谢芜村的俳句：さくら一木 春に背ける けはひかな

意为：有一棵樱树，不同于周围众多绽放的樱树，晚开花，就好像背离春天一样，这是它的个性使然吗。

第二卷 下 第三话 世间若无樱 春心尚可宁[注1]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巨大橘子、卜又卜、奴村彩、村哥、南条家のネコ、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然后，燕子回到快乐王子的身边，告诉他自己做过的一切。

“你说怪不怪，”他接着说，“虽然天气很冷，可我现在觉得好暖和。”

“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件好事。”王子说道。于是小燕子开始想王子的话，不过没多久便睡着了。对他来说，一思考问题就老想睡觉。

——奥斯卡·王尔德《幸福的王子》

我是个普通人。

身高在班里的女生中基本算不高不矮。学习也是中等。体育也是中间水平。被平凡的父母生下来，在平凡的家庭中长大。没有特别的过去，没有特别的秘密，也没有特别的能力。

我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真的很普通的普通人。

和阿友不同。和久美子也不一样。

那一天，白色的怪物出现的那一天，我没有为自己重要的人贡献出哪怕一点力量。

能感知到怪物所在方位的能力和阿友能够打倒怪物的力量比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要是阿友的话，肯定能救下我的爸爸妈妈吧。

久美子也完全不怕那些怪物，还有着切实灵活的头脑和矫健的身手，想必也能帮上忙。

那两个人是特别的。

为什么我不像阿友和久美子那样特别呢？

为什么我不出众呢？

为什么我是个如此无力的普通人呢？

× × ×

“父母被怪物杀害了？”

“是……”

在通往濑户大桥的大巴上，我和友奈聊起了天。

茉莉睡得仿佛昏过去了一般。这不仅是因为她一直没合眼，更是由于一直在见血而造成了精神上的消耗吧。

当看到受伤的女性流血的时候，茉莉的反应实在是有点过激。看到血的时候感到难以忍受的人并不少见。在我大学的时候，在做理科和医学系解剖实验的那会儿也有接受不了的学生。可是横手茉莉对血的反应，和单纯的“接受不了”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当我去问友奈的时候，她难以启齿般地移开了视线。在我的追问下，友奈无奈说了起来。

“茉莉同学的爸爸妈妈……应该是被那白色怪物给杀害了。虽然我没实际看到……我在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茉莉就浑身是血，眼里无神……她告诉我说父母在自己的眼前被杀害了……”

之前我也从茉莉那里问了和友奈相遇时的情况，但稍有不同啊。她没说自己的双亲被杀害的事情。

父母死在了眼前。

茉莉就是因为这事才害怕血的吧。

“不好意思，是不是该……”

大约三十多岁的青年来到了驾驶位和我说道。他似乎是个医生，在至此的路上一直在关注着同行者的健康状态。由于巴士的长时间移动，人的精神和身体上都有着相当的消耗，所以是不是过段时间稍微休息一下——他这么建议道。

“哦哦，也好。”

我点点头对医生的话表示赞同，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利店的停车场把巴士停了下来。

这段时间以来，基本每三十分钟就要停下车休息一次。

“我说，又要停车吗？”

和驾驶座离得较近的一位茶发女生用不满的口气向我问道。年龄和我应该差不多或者再年轻一些。散漫的语气和眉间根深蒂固的皱纹表达出了对现状的焦躁。

“我们之中有老年人和伤者。所以还是要尽量边休息边移动哦。”

医生用和缓的语气向茶发女解释道。

“但是这样谁知道还要花多久才能到四国啊。尽量早点到安全的地方去，从巴士上下来再好好休息才对身体更好吧？”

茶发女顶了医生一嘴。她说的也没有错。边休息边缓慢前进，亦或是一息不停地前往目的地，现在还没办法弄清究竟哪个好一些。只有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能回首过去，评判“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那样做才是正确的”。

“但我是作为医生的判断——”

“这是我决定的。”我盖过医生的声音，对她说道。“这辆车的司机是我。要怎么走是我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爽就下车自己走。”

听到这话，茶发女就闭上嘴当了哑巴，只有焦躁的视线依然挂在我身上。

下了巴士，我走进了便利店。

从御所市出发之后已然过了三天，而从最后一次看见我们之外还活着的人，又已经过了多久呢。

便利店的橱窗玻璃已经碎掉了，架子也倒了，有的甚至被切成了细条般的碎块。可能是那些白色的怪物侵入后破坏的吧。

哪怕看看那些没坏的货架，上面也基本不剩什么商品了。食物和饮品自不用说，面巾纸之类的卫生用品和电池之类的东西也无影无踪。

尽管每次休息的时候都尽可能地停在超市或者便利店之类的地方来保证食物的量，但这段时间以来，很多时候店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是在我们之前有谁已经来过，把商品都拿走了吧。

特别是无法获取食物，这是个问题。

我向柜台后面走去，确认自来水还能不能用。

不出涓滴。

比起食物不足，没有饮用水更为致命。人就算没有食物也意外地能坚持住，但如果没有水，人连一天都坚持不了。

这样下去继续拖延到达四国的时间，确实会发生粮食不足的问题吧。

进了便利店的后院，先到场的黑衬衫男和他的跟班们正在把残存的瓶装饮料往超市塑料袋里塞。

“也给其他人留一点哦。”

我以防万一先叮嘱了，黑衬衫用锐利的目光向我看过来。

“知道了。我们没打算独占，会好好分给车上的那群家伙的。”

黑衬衫不满地说道，重新开始进行收集瓶装饮料的劳作。

“我拿走了。”

我这么说完，也不听回话，径自从他们的塑料袋里抽出三瓶矿泉水。他们用要杀人般的目光瞪着我，但也只是瞪着，什么都没说。

出了便利店，回到巴士那里。

虽然休息时间是各人自由度过就可以，但最近几小时里即使到了休息时间，离开巴士去外面的人也在减少。疲劳在积蓄，说不定大家连外出都觉得麻烦了。

在巴士旁边，友奈用呆然的表情仰望着依然黑暗的天空。

“喂，友奈。”

我把从黑衬衫男那里抢来的饮料递了一瓶给友奈。

“谢谢。”

“就连你也积累了不少疲劳吧？”

“啊哈哈……是的。不过，总觉得不只是那样……”

友奈的脸上浮现出柔弱的假笑，说了一句就停下了。

“发生了什么吗？”

“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巴士上的人们有点奇怪……”

“奇怪？”

因为我不能离开驾驶座，没法把握巴士里所有人的动向。但是，友奈时不时会在车里换座位，和其他同行者说话的样子。她可能比我更了解所有人的状况。

“就算到了巴士休息的时间也不从车里出来的人在变多。”

“嗯，那个我也注意到了。不是因为转移过程拖了很久，累了吗？”

“总觉得，好像不仅仅是那样。与其说是累了……更像是对外出感到害怕……”

在害怕……？

如果友奈的感觉是对的，确实与“因为很累懒得动所以不外出”不是一回事。害怕那种怪物所以不外出，虽然心理上能理解这种说法，但刚出御所市的时候，应该是没有害怕外出的人的。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而已。

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事情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吗……？

休息时间结束，我们回到巴士里。

开动巴士重新向四国出发，又过了半小时就停下了。这次的地点是自助加油站。为了补充燃料也常常要耗费时间。

因为停车时的震动，茉莉醒了。

“这里是……？”

“在巴士里。你失去意识倒下了哦。话虽如此，也没过多久。巴士还没出兵库县。”

“茉莉，没事吧？ 喝点水吧。久美子拿过来的。”

友奈把瓶装矿泉水递给茉莉。

“谢谢……”

茉莉接下塑料瓶，边喝水，喉咙边发出着细微的响声。脸色还是煞白的。

巴士里的人有几个外出，但果然与之前相比人数减少了。留在巴士里的人，几乎全员都阴着脸低着头，甚至都不往窗外看。

“茉莉。虽然你刚醒就这么问很不好意思，这附近有那种怪物吗？”

“啊……嗯，我想没有。大概……”

听到茉莉这么回答，我对友奈说。

“既然这样，稍微睡一会儿吧，友奈。要是你在关键时刻没法发挥力量，我们就全灭了。”

“……是，我明白了。”

虽然友奈很担心茉莉的样子，但她对自己的职责有所自觉。友奈把座椅靠背往后放，闭上了眼睛。

我为了加油，下了巴士。

天空还是一样黑暗。

今天已经是离开御所市的第几天了呢。

我在自助加油机为加油做准备的时候，茉莉从巴士里下来了。

“从巴士上下来没问题吗？”

“嗯……虽然，还有点不舒服。”

“不光是身体状况的问题。巴士里的人们开始害怕外出了啊。”

“是那样吗……？”

“嗯。明明刚出御所市的时候，是没有那种症状的。人类的精神状态无法预测。心理学和精神医学会成为研究的一大领域也是没办法的。你对于双亲的死说了谎，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啊。”

“……从阿友那里，听说了呢。”

“嗯。友奈不太愿意讲的样子，但我强硬地问出来了。双亲在眼前被杀掉了？”

巴士的燃料是轻油或者汽油[注2]，这辆车烧的似乎是轻油。我边加油边说。

“……是的……那种白色怪物出现的时候……我说去确认避难场所的时候，因为是夜里，被父母阻止了。说让我明天再去。他们会阻止我也是当然的。因为被指定为避难场所的是家附近的学校，没必要去确认位置，奈良也没有发生别的地区那么严重的灾害……没有在夜里外出的必要。明明只要普通地思考就能明白，但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一边继续给巴士加油，一边听着茉莉的话。

“我当时无论说什么都想出去，父母看到我这样也服软了，说既然这样就一起去……然后三个人一起出门了。”

“半夜要是女儿擅自想外出的话，父母自然不会放任她一个人。何况是女儿的精神状态一看就不正常的情况下。”

茉莉低下了头，缓慢地继续说着。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来到学校附近的时候……突然发生地震，那些怪物出现了。怪物在我的眼前张开了嘴……父亲为了救我和母亲把我们撞开……于是父亲的身体被咬碎了……人的骨头和内脏全部被搅烂的时候，原来是不会像电影或漫画那样发出那么夸张的声音的……只是父亲一直发出类似尖叫一样的声音。我和母亲身上染上了从父亲的口中或裂开的肚子里喷出的血……母亲让我快逃，我一边尖叫一边逃跑……母亲她，为了救父亲，回去怪物那边……明明知道根本救不了……自从那时开始……一看到血，就会想起父母死亡时的记忆……”

茉莉的声音颤抖着。

“结果，只有我活下来了……父亲和母亲明明只是跟着我一起来的……那天晚上，要是我不外出的话……说不定父母就因我而死了……”

茉莉与友奈相遇大概是在此之后吧。

“那天晚上全国各地都出现了怪物。就算不跟你同行，你的父母会遭遇怪物的可能性也很高。”

“…………”

“友奈的手甲——只要穿上那个，友奈的身体能力似乎就能得到提升。我也试着穿了一下，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那应该是友奈专用的吧。正是因为使用的是友奈，才能给予怪物致命的一击。发现那个手甲的是你吧，茉莉？”

“……嗯……”

“多亏了父母，你才能活下来，才能把手甲交给友奈。友奈才能打倒怪物，才能让许多人活下来。巴士里的人和御所市超市里的人，都是因为你和友奈才没有失去生命。你父母的牺牲，让许多人得救了。”

“但是……”

“但还是无法接受，是吗？因为人的生命不是能用数字简单衡量的。”

茉莉仍然低着头，小声嘀咕道。

“……要是只有我被怪物杀掉就好了……”

茉莉在那之后，有一会都在眺望黑暗的天空，最终晃晃荡荡回到巴士里。

巴士的燃料补充完毕。

在离巴士有点距离的地方，能看见有一位女性着急地东张西望。我记得她是在上次休息中遭遇怪物结果摔伤了脚的女性。

“你在干什么？受了伤就不要乱走动。”

“但是，那个……我女儿不见了。”

“不见了？”

“是的。我受伤休息的时候，就让女儿一个人离开巴士了……结果一直没回来，我担心就出来找了，可是找不到。”

我看了看加油站的周围。加油站建在上山前的路上，周围是民家和森林，还有就是几台被抛弃的汽车。但既然有民家和森林，那能藏的地方就太多了。

“那孩子离开巴士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三十分钟前的样子。是戴着缎带的大概五岁左右的孩子。可能是去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结果迷路了回不来了……”

戴缎带的孩子……是和茉莉很亲的那个女孩啊。

就算是年幼的女孩，有二三十分钟的话可以去相当远的地方。很可能是迷路了。

我先回到巴士里，向同行者说明了情况。

茉莉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和那个女孩关系很好，所以才会这样吧。

“马上去找她吧！要是那些怪物又来了的话……”

茉莉的声音显得很焦躁，但其他同行者没什么反应。连从座位上站起来的人都没有。

“就算你说去找也……对吧？”

“是她自己的孩子吧……为什么不看好啊？”

“啧……”

压力和憎恨在车内弥漫开来。

因为车内嘈杂的声音，睡着的友奈醒来了。

“……那个，发生什么了吗？”

“一起来的女孩子不见了。可能是一个人离开巴士，结果迷路回不来了。”

茉莉进行了说明，友奈慌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样吗！？那得快点去找！”

茉莉、友奈和缎带女孩的母亲离开了巴士。

但是，其他同行者没有离开座位。有的人装睡闭上了眼睛，也有很多人为了不和我对上视线而低下头。

大家都很累了吧。

但是，看来也有疲劳以外的原因。

“我也去找。”

医生青年小声说着站起身来。他的表情上也能看到疲劳，但还是缓慢迟钝地离开巴士。

我也跟着青年离开了。

“看来你相比起来还留有一些判断能力。我有些事想问你。”

我向医生青年靠近。

“……你想问什么？”

医生很困惑地看着我。

“巴士上的乘客变得越来越不愿意外出了。虽然一部分可能只是因为疲倦而难以行动，但也有一部分人是对‘外出’本身感到恐惧的。对此你怎么看？”

医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或许如此。不光是缺乏体力的老年人，就连年轻人也越来越不愿意外出了……我感觉每次遇到那些怪物，这种情况都在加剧。”

不愿意外出的原因果然是因为害怕那些怪物吗。

“我知道了。车里还有发生其他值得注意的事吗？”

“说到这个……我倒是拿到了些食物……”

“食物？”

“嗯。坐在后面的那个黑衬衫的男人和他的朋友似乎把他们从店里带出来的食物分给了其他人。那时候他们的态度很亲切，跟以前完全不像同一批人……”

我开始思考他们的行动的意义。

友奈、茉莉、少女的母亲、医生和我在周围兜兜转转了半小时，但还是没有找到戴着缎带的女孩——她好像是叫琉璃。

一边寻找着少女，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问茉莉：

“茉莉，你的能力可以找吗？”

“诶？”

“就是像找到那些怪物的所在地一样，你能试着找找看那个小鬼的位置吗？”

茉莉表情阴郁忧伤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不行的……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种奇特的观察能力什么时候会发动，那并不是我能随意操纵的能力……而且，除了跟那些白色的怪物相关的东西之外我也完全探知不到……”

“这样啊……”

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找了。

在寻找少女的过程中，她妈妈的脚伤越来越重，行动也越来越不便了。我们先一起回到了巴士上。

“对不起，我们还没找到那个女孩子！请再等我们一会儿！”

友奈对着车里的人低下了头。

“还有完没完了！！”茶发女吼了起来。

“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赶紧出发！谁知道什么时候那些怪物又要来了啊！！”

她的声音在巴士里回响着。与之相对，车内没有一点其他声音。

“那……也就是说……要扔下那个女孩子离开吗……？”

茉莉提心吊胆地问道。

“没错。反正也没人知道她跑哪儿去了不是吗？也没有能确实找到她的方法吧？找找找，你们要找到哪年去！？找几小时啊！？还是说要等上几天！谁等的下去啊！我们现在只想赶快到安全的地方去！！”

车里并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她的话应该也是很多车上的人的心里话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车内只剩下少女的母亲哭着道歉的声音。

友奈求助般地看向我。

但我还没说话，黑衬衫的男人就先插嘴了。

“我说啊，要不听听看这边每个人的意见吧？到底是继续去找，还是不管她我们先走，问问看吧！？”

“等一下！”

友奈正要制止，但茶发女已经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

“没错！对吧诸位！要是想就这样继续等她们去找那个女孩子的就站起来！好好想想这到底要花几天！谁又知道那些怪物什么时候会出现！还有人想继续在这儿等上几天去找那个女孩子的吗！？少数服从多数，想继续找的人就站起来吧！”

车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想根据别人的做法来决定自己怎么做，所有人就这样茫然失措，得不出答案，因而也没有人站起来。

“看看，根本就没有人站起来嘛！根本就没有人想继续找！那赶紧走了走了！鬼知道什么时候那些怪物就又冒出来了！好了，赶紧开车了！”

她得意洋洋地朝我逼过来。

“别再浪费时间了。这里还有伤员和老人呢。要是伤情恶化，或者是老人身体情况恶化了，你要怎么办！”

黑衬衫的男人也说起了正论。

少女的母亲泪眼朦胧，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能那样低着头。

“但是……！”

友奈反复看了我和车里的人好几遍。

“别唧唧歪歪了！”

“赶紧开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反正就凭我们也找不到那孩子的……”

“就是啊。”

“好累……身上好疼……”

不满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了起来。

“你有数的吧？赶紧开车了！”

茶发女正说着，茉莉微弱但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茉莉的声音颤抖着，“不可以。我们不能丢下那个孩子。在找到她之前都不能放弃。一定要找到她。在找到她之前……”

黑衬衫的男人狠狠地瞪着茉莉。茉莉的身体怯怯地僵住了。

“喂……”

黑衬衫的男人正要朝茉莉伸出手的时候，我站到了两人中间。

“等等，刚刚你所提议的‘少数服从多数’可不公平。‘怪物不知道何时会出现，想去找孩子的人就站出来吧’是这么说的吧？只强调问题的缺点，诱导被问的人去回答。而且，‘没有站起来的人’不仅包含了想让巴士开动的人，还包括那些只是没有回答的人。但是如果我这么问——”我环顾着巴士内说到，“‘想自己活命而让巴士开动，对孩子见死不救的人站起来’，会不会就是不站起来的人更多呢？”

“这……”

黑衬衫男和茶发女一时语塞。

“还有，我指出你们最大的误会吧。在这辆巴士中进行投票是没有意义的。高岛友奈和横手茉莉还有我的意见才是绝对的。从怪物手上保护你们的是友奈，把你们送到安全地带的是我和茉莉。你们要明白只是被保护着的你们，没有强制要求我们的权利。刚才，茉莉和友奈说想要去找那孩子。所以，已经有结论了。”

虽然已经决定要去寻找孩子了，但是积极响应的人却很少。本身他们之中害怕出巴士的人就居多，而且也非常疲惫。再加上还有反对找孩子的人。

结果去找孩子的就只有我、茉莉、友奈、少女的母亲和医生还有其他几个人而已。

在加油站附近的时候，茉莉对我说。

“那个……刚刚真是太感谢你了。在我说要去找孩子的时候，站在了我这边……”

“对我来说，不管要不要去找那个孩子都无所谓，不过既然你这么拼命的话。”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想见死不救……”

“想要向父母赎罪么？”

“…………”

“你认为父母的死是自己的错。所以，想代替死去的父母去拯救别人是么？”

“……嗯……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他们的死不就不值得了吗……如果有人因为我死了，那我就必须要去拯救别的人……”

“真是个笨蛋。你的父母才不是因你而死的，也没什么狗屁值不值得的。只因为有人死了才去救人，这种用数字去衡量人命的想法也不能有。”

“但是……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茉莉的心理问题了。

我点了一支烟，环视着周围。

说到底，真的能找到失踪的小孩吗？

小孩失踪的时候，动员了非常多的人组成搜查队，来回找了好几天，即便如此也没有找到，这样的情况很多。要找一个失踪的人就是这么的难。

而且，现在也不知道那个白色的怪物什么时候会出现。

“久美子小姐……”

茉莉以一个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茉莉沉默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算了。

“茉莉。那个白色的怪物不在这附近吗？”

“嗯……大概不在。”

“距离这里最近的地方在哪，你知道吗？”

“那个……这么说的话，不久之前有感知到，在距离我们行进路线非常远的地方……”

“告诉我。”

茉莉从背上的包里取出速写本，翻过几页，展示了以前画出来的地图。

打开手机里的地图app，跟茉莉所描绘的地图对比了起来。因为手机没有信号，只能离线大致观察，但也一定程度上把握了距离感之类的情报。

我把速写本还给了茉莉。

“谢谢。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我。几个小时之后我就会回来。”

对茉莉说了这句话之后，我向着巴士走去。

我目送久美子小姐回到了巴士。久美子小姐似乎不能再帮忙找人了。看起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刚才在说话的时候……久美子小姐的嘴型看上去是在强忍着笑意一般。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觉得久美子小姐绝对不是什么坏人，但是总有些地方不可思议。

巴士中出现不同意见的时候也站在了我这边，是个很温柔的人。但是，与黑色衬衫男跟茶发女交流的时候，采取了不必要的攻击性态度。久美子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明明可以想到不会引起什么风波的说服方法。但是为什么还是要这么做呢？

难道说……久美子小姐……

不行，不能做奇怪的推测。

现在得把失踪的女孩子放到第一位。

“琉璃！”

因为不知道往哪里找，所以我一边喊着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从开始找琉璃到现在，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了？一小时？不，或许过了更长的时间。以小孩子的速度走一小时的话也能走一公里了。时间过得越久，她就会走的越远。

我环视周围。附近有森林，住宅等可以隐藏的地方也有很多。之前我只在新闻里见过，警察跟消防队在山里搜寻下落不明的孩子。不只组成了搜查队，还动员了警犬。想要找到下落不明的还在，那种程度的时间和人手是必要的。仅凭这些人，要想找到琉璃得花多少时间？

“没事的，肯定能找到！”

在我惴惴不安的时候，阿友过来搭话说。阿友的话语一直都给予我鼓励。

我只是个平凡的人。只是个在班上毫不起眼，各方面平平无奇，可有可无的人罢了。现在能够感知到那种怪物的位置，变得“特别”了一些，但除了这种后来才强加的外来之力[注3]外，我还是一无所有。

不仅如此，父亲和母亲还因为我这种可有可无，一无是处的人死掉了。

一定要弥补我的过失。

一定得做点什么贡献。

不然就达不到平衡。

我继续寻找去向不明的少女。

往巴士那边望去，能看到透过车窗朝我们这边张望的人的脸。他们的双目黯淡无光。给他们添麻烦了。

但是，就算这样。

我还是想帮助别人。

我不想有人在我眼前死去。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个人死去了。

不知已经搜寻了多久——

就在因为长时间行走，脚上磨出的水泡快要破裂的时候，传来了阿友的声音。

“找到了！茉莉——找到琉璃了——！”

少女坐在离加油站数百米的树林中。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不安全。回去吧。”

我在琉璃身旁蹲下，这么说道。可她丝毫没有朝我这边看的意思。

“回去……回哪里去？”

琉璃小声说。

回车上——我刚想这么回答，却欲言又止。

回车上太奇怪了。回的应该是自己的家。对这孩子来说——是在出发地的奈良的家吧。

“奶奶生了病没法出门呆在家里……爸爸去了公司不知道在哪里……想回家……明明一直都和我说天黑了就回家的……”

少女的声音颤抖着。

她是和母亲一起从奈良到这里来的。家里还留着高龄的老人。和父亲也联系不上。于是和母亲两个人来到了这里。

这孩子，大概是想回自己家吧。明明走着回远在奈良的家——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我抱着少女，尽可能温柔地安慰她。

“没事的。能回去的。肯定马上就能回家。虽然现在各种事情都变得很不对劲，但总有一天会全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没事的。肯定能回去的……所以，现在先走吧？先去安全的地方吧？”

少女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背起少女，和阿友一起朝着加油站的方向往回走。

她的母亲看到女儿的身影，流着眼泪抱了上去。

“茉莉，她是你们找到的吗？”

久美子不知不觉间站在了我旁边。

“对……是阿友找到的。”

“这样啊。我刚才去稍远的地方找了一圈，总之找到了真是太好了。”

久美子看着被母亲抱着的少女。

“茉莉，那孩子是因你得救的。如果不是你强烈要求要找那孩子的话，我们或许就丢下那孩子不管了。所以，那孩子是你救的。但是，这让你对双亲的去世，有些许的宽慰吗？”

“…………没有。”

“也是啊。在这个世界上，试图填补遗憾都是徒劳的。但是，你能对事情产生好的影响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一个女孩得救了。”

“父亲和母亲都去世了……我活下来……有什么意义吗？”

“既然有人托你的福得了救，那就有意义。我是相信这一点的。”

“……谢谢……”

久美子虽然有冷酷和怪异的地方，但我果然还是觉得她是一个温柔的人。

“琉璃……那孩子说，她想回家。”

“这样啊。”

“虽然现在这个世界很不对劲……但一定……总有一天会恢复原样的。尽管现在先暂时前往四国避难……但一定最后能回去的。”

“你怎么说？你也想回原来那个家吗？”

“我……父亲母亲都走了，没有了归处，所以到没有想回去……但是，如果说是回到原来的日常生活的话，我是想的。想过回到那个怪物出现之前的生活……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久美子抬头看着太阳仍未升起，依旧乌漆墨黑的天空。

我们乘上巴士，再度向着濑户大桥出发。

失踪的女孩找到了真是可喜可贺——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事情并没有完美地收尾。女孩得救了，但是因这次的骚动停下了足有数小时。大家身心俱疲，车内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几乎没有聊天的了。

车上的人向我们投过来的视线，变得愈加尖锐。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的人，感觉也变多了。

“……怎样做才算好呢……”驾驶席后面的友奈喃喃自语着。“没有对琉璃见死不救是对的……但是又给这里的人们添了麻烦……”

“别在意。不可能每件事都能称心如意的。比起这个，刚才没补到觉吧。再稍微睡一会儿吧。”

我边开车边说道。

“好的……”

嘴上这么回答，但友奈并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能渐渐听到窗外有音乐传来。是德沃夏克的《念故乡》。看了看钟，已是下午六点。就算世界崩坏了，催促人们回家的音乐还是自顾自地流淌着。放着音乐的地方，或许还有人活着吧。

突然间，驾驶席旁传来了痛苦的呻吟。

“哈，哈……哈，哈……”

呻吟着的，是刚才与我们争论的茶发女。

“怎么了？”

茉莉担心地问她。

她脸色发青，眼角渗出了眼泪，口齿不清地说着。

“可怕…………天空……可怕……”

译注：

1. 原文是《伊势物语》中的和歌“世の中に たえて桜の なかりせば 春の心はのどけからまし”。直译是“世上如果没有樱花，那人们在春天的时候，心情会变得多么平和呢。”因为春天本是平和的季节，不会对人的心境造成波澜，但是，人们却又会在意樱花的开放和凋落，为此而受影响，故若是樱花不再存在，这样的内心波动也将消失。正是这种复杂的矛盾心理，表现着樱花的魅力。

2. 原文用的词是轻油和gasoline，这里的意思和我国的汽油命名不同，按标准二者均属于直馏汽油，但是轻油是240℃~350℃蒸发所得，gasoline是30℃~180℃。

3. 原文用的词是「后付け」，这个词强调几个意思，后来附加的不属于自己的，故而茉莉会认为这个力量不是特别的，因为不是自己通过什么途径获得的，也不是先天的，就像后面为了突出某个角色而强加的外挂一样，这个用法也类似于鸣人认为九尾的力量是“后付之力”。

第二卷 下 第四话 唯有凋樱美 浮世无永恒[注1]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巨大橘子、卜又卜、奈何、八重木绵树、南条家のネコ、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在下面的广场上，”快乐王子说，“站着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的火柴都掉在阴沟里了，它们都不能用了。如果她不带钱回家，她的父亲会打她的，她正在哭着呢。她既没穿鞋，也没有穿袜子，头上什么也没戴。请把我的另一只眼睛取下来，给她送去，这样她父亲就不会揍她了。”

“我愿意陪你再过一夜，”燕子说，“但我不能取下你的眼睛，否则你就变成个瞎子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就照我说的话去做吧。”

——奥斯卡·王尔德《幸福的王子》

茶发女一说出“天空很恐怖”，大巴里面便议论纷纷了起来。

我停下大巴车。从驾驶座上起身，走向茶发女的位置。

她的状态不太对劲。脸色铁青，喘不上气来，额头上粘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或许是害怕“天空”的缘故，她为了尽量远离大巴的窗户而从座位上站起，却又把脚绊到，摔在了地上。

“没事吧！？”

友奈为了帮她起身而伸出了手，却被茶发女粗暴地挡开了。

“咿、呜啊啊啊！”

茶发女发出惨叫般的声音站起来，抓住友奈的头，紧紧地勒住。

“啊、呜……松、松开……”

“放开！”

我抓住茶发女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友奈的头上掰下来。

“咿、咿、咿、啊啊！”

茶发女粗重地喘息着，发出不正常的声音就地蹲坐了下去。

“茉莉，我放在驾驶座的包里面有扎带和宽胶带，拿过来。”

“好、好的！”

照着我说的，茉莉慌慌张张地去驾驶座把扎带和宽胶带拿了过来。这些东西是从路上的便利店里拿到的。

我一脚踢在蹲下的茶发女的后背上，让她趴在地上。用膝盖压住她的后背防止她起身，再用扎带把她的手捆在背后。虽然茶发一直在挣扎，脚在地上来回踢动。趁着我把她的脚用双手压住的时候，茉莉把她的脚腕也绑住了。

之后，我们又用胶带将她的身体和腿折叠着绑起来，这下她一动也不能动了。

“把座位让开。让她待在这。”

坐在后面的人站了起来，我把捆好的茶发女摁在了那个座位上。

“这……这可怎么办好啊……？”

友奈担心地望着被绑起来的茶发女。

“这个女的说了天空很可怕呢，‘害怕天空’的倾向在其他人之间也在抬头。果然巴士上的这些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是指……？”

对着向我投来不安视线的茉莉，我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不清楚。但是，还是不要觉得会出问题的只有这个女的一个比较好。”

大巴再次发动，但车上的同行者们的状态却每时每刻都在恶化。

尽管还没有像茶发女一般爆发的人，但其他说着“天空很可怕”的人却增加了。害怕天空的人，为了遮住窗外的风景而拉上了帘子。可能这样还是不能遮盖住心中的不安，在停车休息的时候，他们又把从休息的地方的便利店里拿来的报纸贴到窗玻璃上。是有信佛还是信什么的人吧，把不知道是经文还是梵语的什么咒语用记号笔胡乱涂写在报纸上。

巴士的后半部分，窗户已经被窗帘和报纸遮得密不透风，完全看不到外面了。

害怕的人们聚集到了后面阴暗的座位上，像胆怯的小动物般缩在那里。也有的人在嘀嘀咕咕地念佛。

友奈不安地看着车里的情况，而茉莉被这股不正常的氛围弄得惴惴不安。

“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啊。”

听到我这样小声嘀咕，茉莉“诶？”的一声，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极限……？”

“车里的人精神状态太差了。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开始暴动。对于这些精神状态不对的人，还是强行把他们赶下车比较好。”

“从巴士上赶下去，”茉莉战战兢兢地说道，“就是要把他们扔下去不管了对吗……？”

“嗯，是啊。虽然目前只有茶发女一个人会对周围施暴，但将来可能会出现同样的人。随便几个人在这样狭窄的车里闹起来，这车就没法开了。”

“…………”

茉莉没办法否定我说的话，咬着嘴唇陷入了沉默。

“……我没办法把他们扔下不管，”这回是友奈代替茉莉说道，“我不想把他们抛下。要是有人闹事，我就把他们制服。”

“用暴力，对吗？”

“……是的。”

友奈带着不是很坚定的语气点了点头。

“这样啊。但是，问题可不只是要把一大堆同行者拴住而已哦。”

“其他的……还有什么吗？”

“是食物啊，友奈。你也有所察觉吧，最近歇脚地方的便利店和超市基本上都找不到食品了。本来的话从奈良到开车四国是不会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的。也不会有缺乏食物的情况出现。但这下花费的时间超出预想了啊。”

“……”

“这些对天空的恐惧感与日俱增的人，他们之后还要再面对食物匮乏的恐慌。这样下去，车里可是会变成地狱的哦。”

“久美子是觉得，应该让巴士里的人们……下车吗？”

友奈向我投来不安的视线。

“说实话，”我答道，“怎样都行。让精神状况异常的家伙下车也好，就这样拖着全员前进也好，怎样我都无所谓。”

友奈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我是怎样都好。

不管选哪个选项，友奈和茉莉肯定都会苦恼的。

我提示“有不同的选项存在”，想让友奈和茉莉来决断“选择什么、舍弃什么、牺牲什么”。她们苦恼、困惑、心慌意乱、做出不寻常的举动。我想见识那些。比起无所事事光是傻乎乎地开车，那样会比较有趣。

在离濑户大桥只剩几步路的地方，我们又一次停下了巴士。

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因为巴士里有几个人吵起来了。从对话内容推测，是在争抢饮料。

“请不要吵架！”

友奈离开座位去劝架。茉莉也跟在友奈后面。

友奈似乎打算像她说的那样，有纠纷就由自己来制止。

可是，激动起来的大人靠孩子的话是镇不住的。如果从争吵发展到动起手来，友奈也不得不使用暴力来阻止了吧。

我期待着那种发展，从头到尾盯着，但看来争吵也就到此为止不会变得更厉害了。只是，争吵着的人们并不是因为友奈和茉莉的介入而冷静下来的。似乎是有两个黑衬衫男的跟班介入了争吵，做了仲裁。我所在的驾驶座距离那边很远，听不清跟班们说话的内容。

友奈和茉莉浮现出安心的表情，回到了我所在的驾驶座这边。

“看来争吵停下了。发生了什么？”

我问了之后，茉莉回答。

“是因为争抢饮料吵起来了，不过有人还有很多饮料，分给他们了。”

“…………”

看来黑衬衫男和他的跟班们，正在巴士里稳步扩大着势力。

就在那时，一个男人脚步蹒跚地靠近了驾驶座。我摆好随时可以攻击的架势。这辆巴士里的一部分人精神已经崩溃了，突然扑过来也不奇怪。不能大意。

然而，那个男人越过了我，开始把手上拿着的报纸往前挡风玻璃上贴。

“你在干什么！”

我抓住那个男人。

“能看见外面……外面……外面……外面……”

被压制住的他梦呓般地说。我用扎带和胶带把男人拘束起来，和茶发女一样塞到后方的座位里。

巴士里的情况每时每刻都在恶化。

坐在车内前方座位的，相比之下精神还正常的人，脸上也露出强烈的疲劳之色。

“快点到吧……快点……已经到极限了……”

低着头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还算正常点的人也已经是这种状态了。

“——啊。”

突然，茉莉小声叫了出来，打开素描本，开始画地图。

地图画的似乎是濑户大桥附近的地形。然后，茉莉开始把去往大桥会途经的道路涂黑，看上去比至今见过的地图都更仔细地用力填涂着。

“又感知到了吗？”

“是的……在去濑户大桥的路上……”

就像茉莉能感知到怪物们的所在地，怪物们应该也能感知到我们的所在地吧。甚至让人觉得它们完全是抢先走在我们的行进路线前方。

“虽然要详细查验道路才能确定，濑户大桥大概也不能走——”

“喂！”

走到驾驶座的黑衬衫男打断了我的话。

“我从刚刚就在听了，难道又想绕路走了？啊!?”

“……可能吧。”

“你也知道的吧！喂！坐在这辆巴士上的人们全都到极限了！别再绕路了！已经不行了，求求你了！好吧！马上就往濑户大桥开吧！”

车里的视线集中到了大喊大叫的黑衬衫男身上。

不久前他也像这样否定绕路的时候，车里人的视线大部分是对他持否定态度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

“还要花更长的时间……已经不行了啊。”

赞同黑衬衫男的声音在增加。

巴士里的人们，走投无路到这种地步了吗。

“走吧，久美子。”友奈说，“穿过濑户大桥，去四国吧。没事的，就算那些怪物会出现，我来战斗。”

友奈的语调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

“就是啊，这孩子有能打倒那些怪物的力量！这孩子把怪物打倒的话就能前进了！”

黑衬衫男喊道。

“……等等，问题是。”

茉莉用难以启齿的语气说。

“问题？”

我问道。

“挡在濑户大桥附近的这些怪物……总觉得和至今为止的稍有些不一样……比起至今为止的更，有种，可怕……不好的感觉。就算是阿友，与之战斗也没法全身而退……大概……”

黑衬衫男急躁地瞪向小心选择着措辞说话的茉莉。

我在黑衬衫男的话出口前打断他。

“与至今为止的怪物不一样，是吗？那只能去确认看看了。”

茉莉察觉到的怪物就在濑户大桥上为通车而建造的道路——濑户中央机动车道上。濑户中央机动车道比较长，怪物似乎是在通往仓敷市儿岛区域的路段上。

我和友奈、茉莉一起来到了儿岛一座小山上的神社。这座山离濑户中央机动车道相对较近，我们盘算着能否从这里看一眼那些怪物们的情况。

巴士停在了山麓上。我们姑且问了黑衬衫一句“要不要一起去”，不过他一脸害怕地一个劲摇头。说不定之前去看怪物结果死里逃生的经历已经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神社境内没有人迹，看样子已经没有人留在这里了。

社殿附近放着梯子，我靠它爬上了社殿屋顶，随后用途经的百货店里拿到的望远镜从屋顶向濑户中央机动车道望去。

“……有了。”

能看到机动车道上漂浮着数只白色的怪物。但仔细一看那里不只有之前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宛如白色巨型昆虫一般的怪物，还有从未见过的新型。新型的怪物比以前的怪物体型更大。

“怎么样，久美子！”

屋顶下面传来友奈的声音。

“嗯，就在茉莉说的地方。还有没见过的新型怪物——”

说到一半，我就从社殿屋顶一跃而下。

随即，社殿就在巨大的声响中被破坏了，如同爆炸了一样。

“！？诶，发、发生了什么……”

茉莉和友奈困惑不已。

“被一只怪物攻击了。有之前没见过的新型怪物，看来是能进行远距离攻击。”

其中一只怪物身上有棘刺般的部位。刚才攻击我们的正是它发射出的棘刺。

棘刺怪物所在的地方距离这座神社应该有数百米，这种射击精度着实可怕。

“快逃！”

我催促着友奈和茉莉开始下山。

飞来的第二发棘刺在我们刚才停留的地方削出一个大坑，连生长在附近的树木都被掠过的棘刺卷入而四分五裂。

“呀啊啊啊啊！”

破碎的土块与木块在空中飞散，正在逃跑的茉莉不禁发出悲鸣。

我们回到山麓后立即发动了巴士。

所幸棘刺怪物并没有连我们的巴士一起攻击。

巴士里的同行者们都听见了刚才的爆炸声，惴惴不安地向我们问询究竟。看到我们狼狈的模样，他们大约也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了吧。

“我们被怪物攻击了。濑户大桥前有新型的怪物，远强于我们之前遇到过的，要棘手得多。和它战斗太过危险，不能走濑户大桥了。”

听过我的说明，巴士里的同行者脸上都浮现出绝望的神情。

“等、等等，别自说自话下决定啊！”黑衬衫叫喊着指向友奈。“怪物不是能靠这个小鬼解决吗！快去啊！去濑户大桥！”

友奈向我说道：

“没事的，久美子！我会打败那些怪物的！请开去濑户大桥吧！”

“不行！”茉莉站出来表示反对。“那里可是有能远距离攻击的怪物啊！阿友必须近身才能战斗！这也太危险了！要是受了重伤的话……说不好就会死掉啊！”

“我们也要撑不住了！快点让这个小鬼去战斗！”

“请不要这样！！不管阿友再怎么强，去战斗也会受伤！你就不觉得丢人吗！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冒着危险战斗！！”

“……”

黑衬衫眼露凶光地瞪着茉莉。

只能用拳头攻击的友奈对上能够远距离攻击的敌人会身陷不利。敌人能在数百米开外精确掌控我们的位置并切实命中。哪怕让友奈去战斗，她在接近敌人之前就被射杀的可能性也很高。

“又不是没办法去四国了。还有岛波海道能走。我们去那里吧。”

我手握方向盘说道。

岛波海道是指将本州广岛县到四国爱媛县之间的岛屿用大桥连通的道路。步行和驾车都能通过。

濑户大桥到岛波海道的距离大约有一百多公里。

当然，因为中途还得走走停停休息好几次，这一路上也不会轻松。

途中，友奈一直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还是觉得应该自己去战斗然后走濑户大桥比较好吗，友奈？”

我开着巴士向坐在驾驶席后面座位上的友奈搭话。

“是的……只要我去战斗……就能去四国的话，那就最好了。”

“你这人还真是充满了自我牺牲精神啊。”

听到我的讽刺，友奈脸上浮现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ziwoxisheng……？”

“就是为了他人牺牲自己的想法。你都这样遍体鳞伤了还要为了别人战斗，明明自己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回报。这就叫做‘自我牺牲’。”

友奈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至今为止的战斗在身上留下的伤口也格外显眼。

“应该不是那样的。”友奈的声音依旧消沉，“不是出于那种高尚的想法。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人们争执、痛苦的样子……这才是我行动的理由。现在这辆巴士里的人都很痛苦，而且心中也都积攒着怨气……我不喜欢这种环境、难以忍受。我会战斗只不过是一厢情愿。所以也不用在意我因此而受的伤……”

“才不是什么一厢情愿！”茉莉抱紧了友奈，安慰道，“阿友的战斗就是在自我牺牲。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是为了他人而不顾自身安危的行动，那就是自我牺牲。现在巴士里的状况阿友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

友奈的表情依然阴沉。

不管茉莉的话多么温柔，也无法传达到友奈的心里吧。

“不管你多想战斗，至少这次还是免了吧。要是有能操控飞行物的怪物的话，光凭你的力量也是没法儿突破的。在你接近怪物的时候这辆巴士受到攻击的话就完了。你自己或许能躲开怪物的飞刺，但是这辆巴士不可能像你一样灵活。这不是仅凭你来战斗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考虑起茉莉和友奈之间深深的隔阂。

这是第几次休息啊——我已经放弃计数了。

我们的巴士停在了去往岛波海道途中的一家超市的停车场。久美子让我和阿友稍微小睡一会儿，但是我只能闭着眼睛睡不着。坐在旁边的阿友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

说起来，从奈良出来之后已经过了多久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过表了。因为越想着还要经过的时间，就越会觉得这场旅途看不到尽头而倍感疲倦。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人冲我说：

“喂，醒醒。”

我睁开了眼睛。

座位边上站着那个黑衬衫的男人。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似乎是失去了感情一般。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他生气或是焦虑的样子，但这次完全看不出他的想法，让人很害怕。

“……怎、怎么了……？”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有话想跟你说。到车外面来。”

他小声说，应该是为了不要吵醒我身边的阿友吧。但我是在跟着他下车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车外面站着黑衬衫的两个跟班还有一些其他表情凶恶的人。他们都凶神恶煞地瞪着我。

黑衬衫拽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离巴士稍远的地方。其他人围了上来，我无路可逃了。

“我现在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黑衬衫在离巴士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对周围的人说。

“我觉得比起岛波海道，我们更应该直接走濑户大桥去四国！我们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这里不止是受伤的人，还有身体状况已经崩溃了的人。而且我们的食物也已经见底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你们不这么想吗？！为了尽快赶到安全的地方，觉得应该走濑户大桥的人都跟我说！”

众人都开始赞成黑衬衫说的话。

“没错。”“正如你所说。”“我们到底还要这个样子多久啊！”“赶紧到安全的地方去。”“已经受不了了。”“要是有人死了怎么办？”

人们又急又气。

我一时毛骨悚然。

黑衬衫对着赞同自己的人继续说：

“那个和白色的怪物战斗的叫高岛友奈的小鬼，她都同意走濑户大桥了！开车的乌丸也没有明确反对。到头来反对走濑户大桥的只有这个小鬼不是吗！只要她同意走濑户大桥，我们就能到安全的四国去了！只要这家伙也同意就可以了！所以——”

黑衬衫朝我的方向瞪了过来。

“只要让这家伙不敢再自以为是地反对我们就行了。只要让她遭点罪，就会变成个听话的好孩子了，对吧？”

抽完一根烟回到巴士边的时候，我看到了很有意思的场面。

茉莉在巴士外面被黑衬衫和他身边的其他人围了起来。

我藏在停车场上废弃的巴士后观察着情况。

黑衬衫拽着茉莉，茉莉正试图甩开他的手逃走。

“不，请不要那样！”

“别吵！！”

黑衬衫扇了茉莉一巴掌，然后一脚踢中了她的肚子。

“啊，呃，呜……”

茉莉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唔……咳……嘶……痛……嘶……”

黑衬衫拉住茉莉的头发拽起她的头。茉莉的眼里噙着泪水。

“接着该怎么办呢……”

黑衬衫的脸上露出了暴虐的笑容。

我只是看着，并没有去帮茉莉的打算。

情况还不致命。我想看到更加无法挽回的事态。在那之后，茉莉和友奈到底会作何反应呢？

想让茉莉听话有很多办法。通过暴力手段，或是通过让她受到屈辱都是可行的。只要不停地折磨人的身体直到屈服，人就会变得顺从他人。也有录下屈辱的影像来迫使对方听从自己的做法。

“等、等一下……”

茉莉流着眼泪，拼命地挤出声音。

应该是要说“不要打我”，“救救我”之类的祈求的话吧。

但——并非如我所想。

“不能去做……这种事情啊……你们想要做的……那是犯罪……虽然现在不论是警察还是法律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可是如果回到了以前世界和平的时候……四国真的是安全的场所的话……那个时候，一定会后悔自己曾经犯下的罪。所以，请住手……！”

这个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回到以前世界和平的时候？

四国真的是安全的场所的话？

好好地生活？

……认真的吗？

根本不可能回到以前的世界了。虽然现在不知道日本境内还有多少地域没事，但是事件发生时，只从社交网络的情报推测来看，关东圈和关西圈几乎都被毁灭了。被誉为日本中心的地域都消失的现在，这个国家已经落幕了。

即使像四国或者其他一些少有的地域残留了下来，也回不到以前那样的生活了。更不可能回到以前的世界。

茉莉连这种事情都没有察觉到吗。

竟然如此愚笨吗。

“即使现在是如此乱七八糟的世界……人类一定也会、去努力夺回原来的世界。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会没有办法好好生活的！”

茉莉一点点挤出话语，试图说服他们。

这算什么啊——

茉莉不是没有察觉到。她是在相信、在期望。

——人类不管受到什么挫折，最终都能夺回自己的世界。

——我们一定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中。

她如此强烈地坚信着。

“闭嘴！”

黑衬衫抬手殴打茉莉的脸。

不停地。

可是茉莉没有向男人屈服。她一直在说着“如果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如果世界和平了”这样的胡话。

我原以为——高岛友奈和横手茉莉这两人之中，高岛友奈才是我的对立面。

但是，我错了。

横手茉莉才是我真正的对立面。必须要把这个女人从我的面前消灭掉才行。

我从车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喂，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黑衬衫和跟班们看到我，动摇了。

茉莉也呆呆地看着我。

“久、久美子……？”

“茉莉，闭上眼睛。”

“诶？”

“不要管，闭上眼睛！我说可以之前，绝对不能睁眼。”

“好的……”

我确认了茉莉把眼睛闭上了之后，走向包围圈中黑服的其中一人，抓住他的耳朵。同时把藏着的水果刀拿出来，把他的耳朵切断并扯了下来。我把扯下的耳朵丢到地上，用脚踩烂。

男人发出绝叫，捂着耳朵翻倒在地面上。

黑衬衫看到同伴的模样，发出像是抽搐般的惨叫，毫无形象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们，如果不想成为他这样的话，现在就滚回车上。”

我拿着手上染血的水果刀，对着除了黑衬衫和跟班以外的人说。

“你们几个应该是被黑衬衫给了食物或者饮料，所以才协助他们的吧？发自内心的想对茉莉施暴的家伙有没有？有的话就举起手来。”

当然没有举起手的人，大家纷纷青着一张脸低头。

“没有就好。那你们放心吧。黑衬衫收集的食物和水我会全部没收并分给全员。服从这个男人的好处已经没有了——明白了就马上滚回车上！”

只是把刀轻轻挥舞两下，聚起来的人们像是逃命一样的跑回了巴士上。

我把水果刀随手丢掉，把束线带和胶带拿出来走到因为失去耳朵而翻倒在地上的男人边上，把他的手腕给绑起来。同时，用胶带把男人的耳朵贴住把血给遮住。

“已经可以睁眼了。”

我说完之后，茉莉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被束缚起来、发出痛苦的声音的男人，动摇了起来。

“久、久美子……你这是做了什么……”

看来是从周围的声音、肉眼所见的状况，猜到我做了些什么吧。

“对面有人数优势，从正面吵的话我们会输。所以故意表现出危险性，让他们主动退却。而且只是耳朵被切下来了而已死不了的。巴士里面有绷带和消毒水。跟是医生的男人说一声，就可以得到治疗了。”

我边对着茉莉如此说，边接近了黑衬衫，同样用束线带和胶带将他束缚。黑衬衫因为恐惧使不出劲，甚至做不到抵抗。

“我去处理一下这个男人。”

“处理……是指……？”

我没有回答茉莉，把停在停车场的车子从头到尾调查了一遍，找到插有钥匙的车子。把被束缚的黑衬衫押到后车厢，启动引擎。

等到把车开走的久美子回来已经是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久美子抓着黑衬衫的头发把他从车子座席上揪下来，拉着他一起回到了巴士上。

“啊、啊啊……噫……噫……”

男人脸色发青，满脸都流下汗水。

和之前那个变得奇怪的茶色头发女人一样的状态。看上去是手脚被束缚住了才没有挣扎，如果有了自由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久美子，那个人是怎么了！？”

阿友看到黑衬衫那副模样，向久美子追问。“还有刚刚那个，被久美子切下耳朵的人……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啊！？”

久美子没有回答阿友的问题，只是把黑衬衫随便押到了一个空着的座位上。

坐上驾驶席，久美子发动了巴士。

“久美子！”

阿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也没有得到回答。

久美子把男人带出去又带回来之后，那人精神就不正常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理睬阿友，而是边把着方向盘边向着我说。

“茉莉，我想问你件事。假如四国真的是安全和平的地方，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重归和平之后，你想怎么生活？”

“……诶，那个，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你只管回答我就行了。”

完全是不由分说的口气。

这个问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搞不清楚。我要怎么回答才算正确呢？想不明白。

我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把内心的想法就这么说出来了。

“那个……想平常地生活。我……从父母去世之后……想过今后肯定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生活了……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尽量和从前一样……”

清晨朦朦胧胧地从被窝里爬起，

吃完一如既往的早饭，

去学校上课，

放学后和朋友们一起玩耍，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想着今天也是稀松平常的一天，爬进被窝——

“……想这样生活……”

我说完之后，久美子轻蔑地说道。

“真普通啊。”

“是的……很普通。”

“真是普通到能让人傻眼啊。你在经历过和世界毁灭差不多的事情、拥有感知怪物所在之处的能力之后，还是只会追求普通的生活吗。”

“……是的。”

“真是普通到让人害怕啊。”

“……是的。”

“啊，你是真的……很普通啊。真是个普普通通的好人。平平凡凡地活着。憧憬着平凡的生活，并切实在这么做的人，真是再优秀不过了。那真是非常非常优秀，优秀得让人尊敬的人。”

久美子毫无感情地说。

我是搞不太清楚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久美子又说。

“虽然不清楚从奈良出发到现在过了多久，但出现了觉得天空很可怕、被异样的恐惧包围而精神崩溃的人。仔细观察一番就会发现，那帮人在遭遇那个白色的怪物之后，出现了明显的精神上的崩溃。精神崩溃是受对那个怪物的恐惧的影响吧。所以——我做了个实验。”

“实验……？”

“是的。那个茶发女。你们在加油站附近寻找那个走失孩子的时候，我带着那个茶发女去了有怪物的地方。因为茉莉感知到了那个怪物的所在地，所以开车很快就到了。开车靠近那个怪物之后，虽然被怪物不断追赶，但还是想办法逃掉了。真是太爽了！甩掉那个怪物之后，茶发女精神上受了很大的打击。那个怪物，大概是会在人的心里留下远大于单纯的‘威胁’所带来的恐惧。”

我说不出话。

久美子继续说。

“刚才那个黑衬衫男也是，和茶发女一样把他带到怪物那儿。啊，好爽。既体验到被怪物袭击的紧张刺激，又近距离看到因恐惧而大喊大叫、发狂的人，真是太有趣了。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也不会有这种体验吧。不仅如此，因为不是由我出手，而是他们自己发狂的，所以也没有那种亲手让一个人崩溃掉的罪恶感。”

“久美子……为什么这么做……”

阿友的声音颤抖着。

突然，久美子一脚油门，巴士猛地加速。阿友和我差点摔倒。

“听着！”久美子用足以响彻巴士的音量大声宣告。“这辆巴士不会开往四国！永远——都不会开到安全地带！”

译注：

1.由于不知道谁的错误，原文第四话标题和第三话用的是一样的，朱白在推上表示正确的标题会在之后通过官方渠道发表，故而这边空着。目前该错误已修正。意思是：樱花只有在凋谢飘落的时候才显得美，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能永恒持续的。

第二卷 下 第五话 但见樱花开 令人思往事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巨大橘子、卜又卜、奈何、村哥、八重木绵树、南条家のネコ、星喵酱

校对：jack2002s

这时，燕子回到王子身旁。“你现在瞎了，”燕子说，“我要永远陪着你。”

“不，小燕子，”可怜的王子说，“你得到埃及去。”

——奥斯卡·王尔德《幸福的王子》

能听到四周人们的喧闹声。

我应该是突然趴在了地上，但身体却毫无知觉。

在逐渐昏暗的视野中，能看到向四面流淌的暗红色液体。

意识倒是意想不到的清晰。

——诶？这可不好玩吧？

我这样想到。

我本以为只要行常人所不行就能获得快感……但看来并不是这样。

想起来小时候，骗朋友们超过门禁时间，被发了火的事。

我——

那个时候并没有想要让她们生气。

× × ×

这辆巴士不会到安全的地方去。

听到我着这句话，车里顿时吵了起来。有的人呆若木鸡，也有的人一脸惊讶，还有人涨红了脸——反应各式各样。

“你……你正在说什么呀，久美子!?”

友奈向我逼问道。

“我在说什么？就是字面意思啊，这辆巴士不会开往四国。我从一开始就没想往安全地带开。”

友奈和茉莉好像都还没理解我的想法。只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而且本来，”我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说。“你们都不奇怪吗？从奈良往四国开，怎么会这么花时间的。明明是平常的话半天不用就能到的距离。”

“这是……因为道路堵塞了，而且还要绕过危险的路线……”

茉莉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自然，这也是理由之一。可是，从来没有人确认过‘绕路的必要性’。”

“诶……？”

“就算我为了不到达四国而不断绕着没必要的远路，也没有人察觉到。要是我真的想去四国的话，你们大概半天就能到了吧。”

“怎……”茉莉愕然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久美子想要做什么……？”

“这是我要问的才对！！！”

“!?”

听到我的怒吼，友奈和茉莉吓得一哆嗦。

“你们这帮人去安全的地方干嘛!?安心安全又和平的世界有什么意思!?说说看啊！！那样能得到什么啊!?啊！!?”

“得到什么，是……”

“……现在网络已经瘫痪了，谁知道现在四国是个什么状况。诚然几天前大概那里还算安全，现在弄不好就跟其他地方一样了。就算万一，四国因为什么原因保住了安全，这趟旅途可就结束了啊。和怪物战斗，求生的快乐时间就结束了。”

“结、结束了不是挺好的吗！而且也不是什么快乐的时间！”

“茉莉，对你来说可能确实如此。但对友奈来说是这样吗？”

“诶？”

友奈一脸茫然。

“这人跟我一个样。不，其实是远远比我异常的人。这种年纪的小鬼会为了别人，因为自我牺牲精神而战斗？而且面对那些一群人上都打不过一只的怪物，一拳就能轻松放倒啊。这样的小鬼能是什么正经人？这种人在普通人之间生活，必定会不幸，因为周围的人会排挤异常者。比起在和平的世界生存，她在满是怪物的世界反倒能更好地生活，这世界就是为她准备的啊。”

“才不是这样！一定是活在和平的世界更幸福！”

茉莉仿佛在向我控诉。

友奈就像被告知得了不治之症的患者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友奈失语的时间并不久。她马上就恢复了过来，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圣人般的人性。

“我……我怎么样无所谓！但这辆车上满是想去安全的地方的人！请把车停下！请转向四国开！”

“我不干。”

我一带着嗜虐的笑容说出这句话，友奈便向车内的同行者们喊道。

“大家！请抓牢附近的东西！接下来车会有点晃！”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友奈从侧面抓住了我握着的方向盘，开始来回乱拧。

巴士歪歪扭扭地向前，车体刮上了路边的混凝土墙。

同行者们发出了惨叫。

巴士的速度因摩擦而下降。我没办法，踩下刹车把车停了下来。

“呵呵，就这么硬把车停了下来了啊。”

我苦笑着捏住友奈的手腕，将她扭到地上。

“呜啊！”

趁着这个机会，我从驾驶座上站起身来，打开大巴的门，到了外面去。

“等一下！你要去哪啊!?”

茉莉和友奈追着我下了车。

“我可没打算跑。比起狭窄的车里，还是外面好说话吧。”

我看着友奈和茉莉。

“那么，能开大巴的就我一个。也就是说要把那些人带去四国，就必须有我才行。友奈，如果你想帮那些同行者，就算用强也必须让我听你的话。凭你的话，应该能用力量让我屈服吧？”

我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来试试看呀，友奈。试着用战斗来让我屈服。”

“等一下！为什么阿友和久美子非要打一架啊!?”

茉莉悲痛地喊道。

“因为这样很有意思。我的行为动机就是追求愉悦。我乐于置身混乱的状况之中。要是能寻到乐子，什么我都做得出来。和高岛友奈邀战也只是兴之所至罢了。”

我把手里的烟抛开，重心放低，侧身摆起架势来。

“友奈，你会怎么做？正因为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反应，这才有趣。是用能够葬送怪物的力量将与普通人无异的我碾压呢，还是说，依旧对普通人下不去手呢？”

“……我明白了。可能……会让你吃点苦头。”

友奈也架起了拳头。

“这样啊这样啊，原来如此啊。”

“……”

友奈就那样架着拳头，怎么也不出招。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一秒，又一秒。

“还没转过脑子来吗，友奈？”

“诶……”

“你现在在想什么？要是自己的拳头把对方杀了怎么办？你的拳头连那些怪物都能轻松轰杀。那样的一拳要是对普通人挥去，那不就出人命了？你还不会那些拘束技巧吧，友奈？你始终是以打击技巧为中心的。能顺利地收住力气，殴打对方直到对方屈服却不至于致命吗？”

“…………”

友奈一言不发。

我放下架势，毫无防备地向着友奈走过去。

“那双能粉碎怪物的拳头，对普通人哪怕只是轻擦一下可能就会致命哦。人体会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变成惨不忍睹的肉块哦？杀人很可怕吗，友奈？”

“呜……”

我已经走到了友奈的面前。她的眼中还含着迷惘和踌躇。这孩子对伤害别人还太过不习惯。

“要是打不了，干脆就别打了。和我一起在崩溃的世界里游荡吧。像你这样有着特别能力的人，生活在普普通通的世界里有什么意义呢？置身于能发挥出那份力量的环境，才是你最有意义的活法吧。”

“……唔哦哦！”

友奈迫不得已地挥出拳头。

我躲开拳头，借着她这股冲势扫她的脚，把她扫趴在了地上。

“呜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拘束带，将倒在地上的友奈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绑好。

“你果然没法对着人用全力挥拳啊。和面对那些怪物时动作的精彩程度可完全没法比哦。”

“呜……！”

“好了，回巴士上吧。和我一起在这个满是怪物的世界活到终结吧。”

我扛起友奈，向巴士走去。

“请、请等一下！”

劝阻的人是茉莉。

我停下脚步，将友奈放在地上，回过头去。

“怎么了？”

“…………”

虽然叫住了我，但茉莉却没了下文。

“茉莉，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因为接下来已经不打算带着你了啊。”

“诶？”

“接下来会把你送到四国，我不需要你这种过于普通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会再干涉你了，所以你也不要来打扰我们。”

“什么干不干涉！阿友要和我们一起回到四国！”

茉莉紧紧抓着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向背后别去。茉莉的关节发出了咯吱声。

“好、好痛……！”

“好弱啊，凡人。”

“呜……”

“我和友奈和你，虽然你似乎觉得友奈是和你一边的，只有我是异类，但这大错特错了。友奈本就是和我一样的。被排除在外的应该是你。”

“我和……阿友还有久美子不一样，很普通……这我也是知道的啊！也没有能面对怪物的力量……”

“不对，这是精神的问题。你和友奈的在思想上差太远了。证据就是，你到现在对友奈说了这么多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

茉莉惊讶般地睁大了眼睛。

倒在地面上的友奈，好像也很悲伤地看着茉莉。

“你同友奈和我最大的不同在于，对于这个世界的适应程度。怪物在蔓延、在杀人，然后我们不得不和怪物们战斗。能否接受这样的世界才是关键。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能否接受和怪物们共存。友奈就能认清这件事哦。正因为如此，她可以毫不抱怨，坦然地和怪物们战斗。而你，能接受和怪物们共存的世界吗，茉莉？你不是期望着一个没有怪物的世界吗？”

“…………”

“你和友奈就如同棋盘正反面一般相隔。比起你，我更能给友奈找到用武之地。你已经没用了——唔!?”

那个瞬间，脚趾上流走着刺痛。往下一看，茉莉正用力踩着我的脚。

在此同时，她打了我一耳光。没有电影或是漫画那样夸张的声响。但因为这一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视野一瞬间产生了晃动。

“我知道啊！”茉莉以她的小身体撞了上来，将我推倒在地上，骑在我身上揪着我的领口。“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啊！其实我说的话阿友根本没听进去，其实我和阿友根本不一样，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肯定是普通的生活要更好！不管是阿友还是久美子，如果能过上平凡的日子一定更好！为什么要把这说得像是做坏事一样呢！”

我抓住茉莉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掰向一边。

“啊啊啊啊!?”

她大概感受到了手指几近骨折的痛楚。趁茉莉身体起来的时机，我重新取回优势。

这次轮到茉莉在我身下了。

我掐住茉莉的喉咙。

“坏事？我可没这个意思。——不如说，我可羡慕你了，茉莉。”

“呃……”

我慢慢在手上用力，掐得越来越紧。

“因为能过上平凡的日子可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我说过要把你送去四国。你大可过上平凡的日子。我们则不过去。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你搞不懂？”

“久美子才是，为什么不明白！”

茉莉剧烈地挥动双手。我放开茉莉的脖子，转而制止住她的双手。我的双手抓紧茉莉的双手，双方进入无法动弹的状态。

“这样哪里好了！能在和平的世界里生活才更好！为什么要去有那些怪物的世界，为什么要在危险中生活！久美子你才是，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

我一边压制着茉莉的双手，一边用扎带将她束缚起来。这样茉莉就动不了了。

“放开我！放开我！唔唔唔唔唔！”

茉莉用力想挣脱，但扎带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开的。搞不好还会伤到皮肤，甚至流血。茉莉见不得血，所以想必不会做到那份上。

我从茉莉的位置离开，走向友奈。

“唔啊啊啊啊！”

这时，茉莉从背后撞了上来，我差点就被撞倒了。

“呃!?”

“不要带走阿友！不要带走她！”

“烦死了！”

我绊倒茉莉。

但是茉莉马上又站起，向我撞来。在双手都被绑起来的状态下，最多也只能做这种冲撞动作。虽然造不成多大伤害，但多来几次也太烦了。

我用膝盖踢向茉莉的腹部，掌击她的下巴。

“咳咳，咳哈……呜呜……”

茉莉倒在地上，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在茉莉的脚上也绑上扎带。这下她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我从茉莉的位置走开。

“咳咳，哈，哈……等等……！！”

背后传来茉莉的声音。

我继续无视并走向友奈。

双手双脚都被绑住的状态下，茉莉连站都站不起——

在那瞬间我的手臂上传来非同一般的痛感。那剧痛仿佛要钻穿我的大脑。我记得这种感觉。这是被刺时的痛觉。

我左手的上臂被身后的圆珠笔刺穿了。

“呃啊啊啊啊！”

因为痛觉我一瞬间意识模糊，险些倒在地上。但我马上在丹田发力、重整呼吸，总算恢复清醒。

被刺的地方涌出血来。

我陷入了混乱。

是谁刺的？

我背后只有茉莉。但是她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应该站不起来也走不了才对。就算藏着圆珠笔带过来，也无法靠近——

我回过头来，茉莉就站在我的身后。

本该绑在茉莉手脚上的扎带不知为何都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呜呜呜呜。”

茉莉上气不接下气。不只是因为被我殴打后留下的伤，还因为看到了我手臂上流出的血。她明知一见血就会产生眩晕，却还是刺向了我吗。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茉莉发出大叫，并揍了我的脸。这次不是耳光，而是一拳。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仰面躺在地上了，看着昏暗的天空。

不行。因为手臂传来的痛觉，我无法集中精神战斗。甚至连外行人的拳头都躲不开。

茉莉骑到我的身上，用和刺我的圆珠笔不同的笔抵住我的喉咙。

“请前往四国……！无论是你，还是阿友，还有巴士里的人……大家都要去安全的地方……！”

“茉莉……你是怎么解开束缚的……？”

“哈，哈，之前久美子说过，你对专业以外的事一窍不通，看来，确实如此……扎带……哈，哈，就算用扎带绑住手……只要知道是怎么绑的，其实很容易就能解开。解开了双手的束缚，解开脚上的扎带也不难……”

“…………哈哈，原来是这样。我还真不知道。”

我想茉莉从一开始就看准了这一次突袭。尽管知道解开扎带的方法，却还是不断用身体向我撞来，大概也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使突袭成功。

这是多么普通，多么像凡人会想的战术。

“已经……已经够了吧，久美子……去四国吧。”

“…………”

“安全的地方不好吗。和平的世界不好吗……”

我已经没有攻击茉莉的想法了。“我刚刚说很羡慕你，那是真心话。能认为普通地生活下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也想成为你那样。像你一样，能认为普通的生活便是幸福的人。”

我们回到了巴士上。把友奈手上的扎带也解了下来。

巴士中的同行者看着负伤的我们都有些呆住。

什么事情都要跟他们说清楚太麻烦了，我只跟他们讲了一句话。

“从现在起我们去四国。”

同行者们有些嘈杂起来，不停地向我们提问。我们始终缄口不言，他们也没有继续追问了。

巴士朝着岛并海道前进。被笔刺到的手是左臂真是万幸。右手能动的话总还是能操作方向盘的。左臂的伤姑且让青年医师帮忙做了应急处理，不过动一下还是会产生剧痛。

友奈从回到了巴士之后话就变少了。对巴士内的人们还是会笑着鼓励说“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请安心”，可相比以前更加难看透她的内心了。

接近岛并海道的时候，茉莉突然自语起来。“我一直在考虑，久美子是不是坏人。”

我边听她说边继续驾驶着巴士。

“你所做的事情，会伤害到人、令人痛苦。但是……仔细想想，久美子每一次都保持着分寸。”

“…………”

“久美子下手的人，原本就是在巴士里面意图伤害他人的人，又或者是对他人见死不救的人。和我打的时候也是……如果久美子动真格的话完全能做到杀掉我。现在世界已经变成了这样了，法律也不再起作用，就算动手了也不会出任何问题。但是，你没有那么做。”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

“不仅如此，在这次巴士的旅行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被久美子拯救了。”

我握紧方向盘说到：“我害怕‘符合预期’或者‘平稳’。我无比地恐惧着重复平平无奇的日常。”

“为什么……？”

听到我和茉莉对话的友奈问道。

“说不清。就像恐高症会怕高处，幽闭恐惧症的人在狭隘的地方会害怕一样，本能地感到恐怖。像会疯掉一样没法忍耐。我只是想搅乱现状而已，没有除此之外的追求。”

“真是麻烦的人呢。”茉莉有些悲伤的说，“但更是可怜的人。必须要这么生活是十分令人窒息、拘束的。”

被刺到的左臂在刺痛。

“在我还小的时候，曾经骗了当时的友人，还伤害了她。但是，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伤害她。”

我——只是憧憬着不一般，祈愿着明天不要和今天一样，一个去不掉孩子气的没用的大人罢了。

茉莉有些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久美子，一定不是恶。只是对人类有害而已。”

“不是恶，但是有害……吗。说不定是这样呢。”

“久美子”，友奈说，“到了四国之后，如果对重复的每一天感到厌恶的话，我们三个人就一起见一面吧。见面后一起来玩吧，玩什么都行。那样的话一定……久美子所说的，对平稳产生的恐惧，我认为总有一天会消失。”

友奈对我回以笑容，像是要原谅我至今为止所做的所有恶事一般。果然友奈的精神性不同常人。想必能与过去在人类的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圣人相提并论吧。

可是，我苦笑着。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笨蛋。”

这么回道。

在那之后，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到了岛并海道。进入广岛县尾道市，已经能见到跨越濑户内海的大桥的时候，巴士内的同行者们有些泄气。居然这么简单就能到吗。

中途只有一次遇到了白色的怪物进行了战斗，友奈都将其打倒了。

岛并海道是由濑户内海的诸多岛屿和把它们都连接在一起的七座大桥构成的。连接本州这面的是尾道大桥。

巴士开上尾道大桥了之后，路边都是像路障一样的御币[注1]挡在那里堵住了路。

“那是什么……？”

通过前挡风玻璃看着路边的御币队列，能感到氛围有些异样。

御币的那头，能看到几个打扮的像神社的神主及巫女一样的人站着。

我停下了巴士，从驾驶席站起来朝外走去。友奈和茉莉也跟在了我后面。

御币对面那几个像是有神职的人朝我们接近过来。站在他们集团中心的是一位不过小学生左右的少女。几个大人把一个幼小的少女当成主人的样子，有种难以形容的惊悚感。

穿着一身神主服饰的老龄男人，对着幼小的少女小声耳语。说了什么没法听到。

少女对着老龄男人点头。

“是的。神谕是如此说的。”

这么说道。

少女从集团中走出来，到了我们的面前，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叫上里日向。各位是从本州来到四国避难的，想必路上一定遇到了不少超常现象的事情。首先，针对现在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会在我们知道的范围内进行告知。也有很多没有向一般人公开的机密——”

在那之后，名叫上里日向的这位少女，告诉了我们很多事情。

那些白色怪物的真面目当前还不清楚，它们自七月末开始出现在日本各地，对人类抱有明确的敌意并将人类残杀至尽。四国有类似结界的东西挡住了怪物的入侵，只有极少数怪物侵入了四国，没有造成太大破坏。

虽然也可能存在其他类似四国的地区，但除此以外的地区都已经毁灭殆尽。现在有大量难民涌入四国，四国的人也在商讨如何保障他们的生活。

然后就是少女的话中最重要的部分——“勇者”与“巫女”的存在。

勇者就是有着特殊的力量，能够打败那些从天而降的白色怪物的少女。也就是像友奈那样的人。

巫女则是承接来自土地神的神谕的人。她们能通过神谕感知到怪物的出现以及接受土地神的指示。也就是像茉莉那样的人。

尽管不多，但除了友奈和茉莉还有几位勇者和巫女。

上里日向也是巫女中的一员。

“这个世界现在正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还不清楚那些从天而降的东西的真面目……为了对抗它们，勇者和巫女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上里的说话方式条理清晰，流露出难以想象出自小学生的睿智。虽然在我看来友奈也有着超脱常轨的灵性，但眼前的这个少女果然还是异常的。莫非所谓的勇者和巫女都是这样的怪人吗。

而且听着这个少女的话，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少女的眼中根本没有我。她看着的只有我身后的友奈和茉莉。上里身后的神职人员们却都盯着我。

只有上里一个人认识到了友奈和茉莉的重要性——她已经注意到那两位是“勇者”和“巫女”了。不知这是否也是承接神谕的“巫女”的力量。

“为了对抗那些怪物，这个国家现在正组织着对勇者和巫女的召集。我通过神谕得知有勇者和巫女到达四国，因此来迎——”

“稍等。”我打断了上里的话，“我想和上里单独说两句。”

听了我的话，神职人员们脸上浮现出纠结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要求吧。更何况上里对他们而言是无比重要的巫女，居然要和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独处，会对此感到不安也是难免的。

不知上里是不是靠她那与孩子相距甚远的聪慧察觉到了大人们的不安，她为了让他们放心，向他们露出轻柔的微笑。

“没关系的。她无意加害于我。这是我从神树大人的神谕中获知的。我稍微和这位聊两句。”

“给我等会！”

茉莉突然插到了我和上里之间。

她牵着友奈的手说道：

“不能让你们两个人独处。我和阿友也要听。”

上里、茉莉、友奈和我来到了一个其他大人听不到我们声音的地方。

“你应该注意到她们两个就是巫女和勇者了吧？”

对我的提问，上里“嗯”地点头表示肯定。

“这个小一点的是勇者高岛友奈。这边初中生年纪的是巫女横手茉莉。而我……乌丸久美子，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上里无言地听着我的话。

“上里，你说过你是在召集巫女和勇者吧？”

“不，并非是我，而是这个国家在召集。”

“都一样。被你召集去的巫女和勇者会被怎么样？会让她们做些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我想应该还没有拍板确定下来。大概只是在召集拥有特殊力量的人以防万一吧。”

上里字斟句酌地答道。

我逐渐能够推测出这个少女的立场了。

她在某个组织中身处要职。然而与她对组织的重要性相反，在组织全体的决策上，她大约是没有什么影响力的。

但是这个少女在说谎。

“你说不知道是在说谎吧？你这么聪明，心中想必已经确信了吧？确信勇者和巫女都是为了和那些怪物战斗而被征召的士兵。”

上里面无表情，对我的提问一言不发。

“这个国家在怪物的入侵中得以被守住。但是也不知道如今的状态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明天那些怪物就会突然涌进四国，开始屠戮人类。为此，能与那些怪物战斗的人是必须的。”

上里依然缄口不答。

“说什么‘为了对抗怪物’。说白了不就是为了‘逼着她们去战斗’。就是为了在怪物入侵时逼着她们为了保护民众上战场去殊死战斗，成为牺牲。”

一直沉默的日向终于开口了。

“……对此……我不否认。”

她的语气中带着悲哀与愧疚。

“你大不必对此抱有罪恶感。毕竟你也是将要成为牺牲的人之一。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今后将在你们的牺牲上活下去。倒不如说你才是有资格迁怒于我、怨恨我甚至对我大打出手的一方。尽管想着‘为什么要我牺牲自己保护你们’来揍我吧。”

“我……不会这样的。我最好的挚友身为勇者，一直认为有能力的人自当为了守护他人而战。我也想效仿她。”

果然成为勇者和巫女的都是这种人。

茉莉听到我和上里的对话，惊叫出声。

“请等一下！是，是会被强迫去战斗吗……？又要让阿友和我……去和那些怪物战斗吗!?”

“如果加入上里所说的组织就是这样。”

“…………”

茉莉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地颤抖着。是对这样不合理的事感到愤怒吧。

“当然，那是紧要关头才会发生的。现在的四国很和平……”

这么说的时候，上里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罪恶感。这个少女大概确信着，那个“紧要关头”必将到来。

这个少女的本性太过温柔了吧。怪物会出现并不是上里的责任，召集勇者和巫女也不是她自己的意志吧。对于现状，上里没有任何过错。她只是被肉眼看不见的洪流吞没了。她完全没有必要抱持罪恶感。

“怎么这样……我们，明明以为到这里就安全了……明明以为再也不用和那样的怪物战斗了……”

听着茉莉颤抖的声音，我点燃香烟，抬头望向天空。

从那天以后，没有太阳升起的黑暗的天空。

茉莉用挤出来的声音说。

“阿友还是个孩子啊！上里也是吧！就算是我……虽然比阿友和上里年长，也只有十四岁！为什么这样的孩子不得不站在最前线战斗!?为什么上里周围的大人们会认同呢!?”

“……大人们也在做着他们作为大人能做的事。可是，能对抗那些怪物的只有我们……”

茉莉沉默了。

友奈也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做不到。你们这种组织……我不会加入的！”

茉莉对上里这么说完，握住友奈的手。

“阿友也是吧!? 不能去当什么‘勇者’哦！”

“……我…………”

至今一直沉默着的友奈开了口。但是，马上又停住了，没再继续说。

我熄掉烟，放进便携式烟灰缸里。

“那么，上里。现在开始要说正题了。”

我对愣住的上里低下了头。

“拜托了。不是茉莉，能让我来做巫女吗。”

“诶!?”

茉莉和友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上里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请抬起头。但是……为什么呢？”

“茉莉按资质来说确实是‘巫女’。但，这家伙的本质终究是普通人。没办法和你们做同样的工作。”我看着上里说，“不如说我比较合适。我有自信能积极配合你们的工作。因为我更喜欢那种生活方式嘛。”

“…………”

“我和友奈加入那个组织就行。友奈在精神上是你们那一侧的人，所以不会有问题的吧。”

“说……说什么呢，久美子！阿友她……！”

茉莉抓住我，但我无视了她，向友奈问话。

“友奈，你想怎么做？是要作为这些家伙说的‘勇者’去战斗，还是要拒绝？”

“……我”

友奈犹豫着开了口。

“阿友！不要！”

茉莉呼诉般的声音徒劳无功。

“我，要成为‘勇者’。”

友奈这样说道。

十分清楚明白的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要主动去牺牲呢……？”

只有茉莉，像是理解不了一般当场愕然。

友奈用似乎是抱歉，但总感觉有点淡漠的语气说。

“因为只要我去战斗，就能让受伤的人减少，哪怕减少一点点也好。”

茉莉颤抖着闭上了嘴。

结果，直到最后她的话语一次也没有传达到友奈那里。

“那么，这下友奈加入你们的事就定了。看那些大人们的样子，只有上里发现了巫女和勇者是谁。这样的话，只要你也统一口径，说我是巫女就行了。”

“……但是，这种事……”

对我说的话，上里看起来很犹豫。

“拜托了。”

我在路上跪下，膝盖和双手着地。

然后低下头，直到额头触到地面。

“——横手茉莉是普通的人。比起大义，自己切身的幸福更重要，对看不见的不认识的人受伤感受迟钝，但对自己和亲人受伤很敏感，比起未来的巨大幸福，现在的普通幸福更重要……就是这么普通的人。我觉得，那是非常好的。那才称得上是人类。我希望茉莉不要改变。”

这是毋庸置疑的真心话。所以——

“不要把茉莉卷入你们在做的事情当中。”

“…………”

上里凝视着我，几秒，又或许是几十秒。

终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虽然有点困难，我会替你掩饰的。但是，也有可能会失败，到那时就请放弃吧。那么，我会将高岛友奈作为勇者，将乌丸久美子作为巫女进行报告。横手茉莉作为普通难民，将暂时留在保护设施里。”

“嗯，太感谢了。”

“等等……”茉莉打断道，“请等一下！你们擅自决定什么！我……”

“茉莉。你就到此为止了。”

“我也要一起去！”

“你不行的哦。”

“为什么……!?”

“如果，到了将来友奈必须去战斗的时候，你一定忍受不了亲眼看见友奈受伤的样子。”

“……呜！”

“而且，你的梦想是成为绘本作家吧？既然有适合你的生活方式和目标，就好好珍惜吧。不管世界怎么变化，你都没有必要随之改变。”

“……我到底算是什么啊……”

茉莉颤颤地低下头。

“别搞错了。你曾作为巫女陪伴在友奈身边这件事绝不是无意义的。那辆巴士能到达四国完全是你的功劳。你还救下了那对母子。”我知道仅凭我的话语不可能成为茉莉的救赎，但我还是要说，“而且啊，茉莉。我一直想成为你那样的人。你正是我理想中的样子，所以请你一直这样就好。”

我的话是影响不到茉莉的。我们三个的关系一直都是这样单向的——我无法影响到茉莉，茉莉无法影响到友奈，而友奈无法影响到我。

“茉莉。”友奈温柔地、挤出了开朗的话语，“别担心，我肯定没事的！要是那些白色的怪物在四国这里出现的话，我就把它们都干掉。这样我也就能保护你了。”

虽然上里说“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去”，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样的花招把大人们彻底骗了过去，让我作为高岛友奈的巫女进入了她们的组织——“大社”。

“乌丸，这可是个大人情。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会让你还这个人情的。要是你不听我话的话，我可就把这些全都抖出去，把茉莉作为巫女传回这里。”

上里坏笑着说。虽然听着像是小孩子的玩笑，但我感觉她是认真的。我这算是被关进了巨大蜘蛛的巢穴之中了吧。

而我相当享受这样的状况。

“我都懂的。只要你需要，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忙的。”

上里和我就此成为了共犯。为了让茉莉能过上一般人的生活，我就尽心尽力不去违背上里的意思吧。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年。如今我正在给横手茉莉写信，告知她高岛友奈战死的消息。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茉莉。友奈在快要到四国的时候曾说过“三个人一起玩吧！”，到头来也没能实现。

话虽如此，只要看到书架上的那些绘本，我就不会忘记茉莉。

书信写罢，向大社提出申请后，我便下山往市区去。

途中我回忆了从友奈进入大社直到战死的这段日子。

她加入大社究竟是对是错？

她在战斗中，到底会想什么？

为了一般民众战至形神俱损，她会觉得如何？

她在和肩负着相同使命的友人们接触的时候，又会在思考什么呢？

没有人能理解她。即使同为勇者也不可能有人能完全了解她。对于这个名叫高岛友奈的少女，我也无法做任何说明。

但即使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少女，至少也有一点我能确定。

对于加入大社这个决定——她从未后悔过。

即使战至伤痕累累，最后牺牲。

不管是好是坏，友奈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把信封投进了市区便利店门前的邮筒。

一阵感伤倏地涌上心头。

茉莉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有好好地过着一般人的生活吗？

仅凭每年寄来的一本图画书，我并不能知道她如今的生活状态。

我转过身自言自语。

“……去见茉莉一面吧。”

译注：

1. “御币”的日语是“大币”，就是那种巫女拿的绑着纸条的棍子，封面日向旁边的那个东西，百度和萌娘百科都能搜到这词。

第二卷 下 番外篇 世上本无事

修图：巨大橘子

翻译：八重木绵树、南条家のネコ

校对：jack2002s

呼吸在冰冷的黑夜中凝成四散的怪异白霜。

我抬头仰望夜空。

冬日拂晓前至暗的夜空中，星月明朗。

这是我、友奈和茉莉从奈良赶往四国的途中见不到的星星，现在却只需一抬头就能看见。但这并不是货真价实的星星，只是神树为了掩盖真实世界的模样而制

造出来的虚假景象。时代已从西历转入神世纪，我们也无法再见到真正的星空了。

我掏出烟叼在嘴里。

“请少抽几根烟吧。”

我闻言猛地转过身。当然，身后已经不可能是那个特别适合樱色发卡的年少勇者了。

站在身后的是大赦的巫女——不，现在应该说是大赦这个组织的核心——上里日向。

我嚼碎了嘴里的烟咽了下去。

“只是香烟形的巧克力。在我以前呆的地方这好像是特产。”

“这特产还挺逗。”

上里孩子般地笑了起来。虽然从见到她的时候开始就感觉到她难以捉摸，但在进入神世纪，上里成为大赦的核心之后，就更难窥探她的本心了。即使看见她的笑容，也无法判断那是否发自真心。

“当上巫女那天起我就戒烟了。巫女还是干净一些的好。神官也跟我说过别接触烟这种会污染身体的东西。”

话虽如此，在高岛死的那天，我还是抽了一根烟。

“啊——在这儿呢！可让我好找，巫女神官的例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上里不在的话会议就无从开始了。”

安艺真铃和花本美佳边招呼着边向这边走来。

上里盈盈笑道：“马上就去。” 随即朝大赦殿的方向走去。

随着时间从西历步入神世纪，以上里为首的巫女们逐渐占据了大赦的核心，掌握了所有事宜的决定权。我们神官遵从巫女们收到的“神谕”推进一切事物。

安艺和花本是上里的左膀右臂。虽然上里在巫女中最富才能，但自从成为了大赦的最高领导人，由于工作量的增加，她很难再关注到所有的巫女。当上里事务缠身的时候，就由安艺来统合巫女们。安艺在巫女中年龄最长，又很会照顾人，因此深受其她巫女信赖，可谓是最佳的人选了。虽然在土居和伊予岛战死后她消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不知是不是时间治愈了伤痛，她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从前那样开朗的性格。克服挚友之死后，她的精神也成长得更坚强了。另一方面，神世纪以来花本开始认真地学习宗教学和民俗学，现在的知识水平已经与专业学者相当了。从我的角度来看，花本脑子很聪明，也有很强的执念，很适合当一名研究人员。即使面对依靠着宗教、神祇方面的专业知识想要从巫女们手中夺回大赦主导权的神官们，花本也能够分庭抗礼。在知识和辩论上，花本从未输给过神官们。

上里、安艺、花本三人是大赦巫女的核心。她们可以说是完美诠释了何谓引导勇者的巫女。

如果——

如果是茉莉当上了大赦的巫女，她也能与她们相提并论吗。

……恐怕不行吧。

茉莉她不是那种能站在上里身边的性格。反倒有可能跟上里作对。

“乌丸也一起来参加吗？你姑且也算是神官。” 安艺问我。

“什么‘姑且’啊真是的。不过这次我就不去了。就是个老人们走形式的定期报告会吧？而且，我正好想起有事要办。”

“有事？乌丸这么说的话，总觉得是要干什么坏事啊？” 花本投来疑问的视线。

“看来完全没人相信我啊。”

“那肯定啊，你身上有一点值得信赖的地方吗？” 花本嘴上毫不饶人。

我苦笑起来。

“也是。不过这次的事情跟你们无关。我要去见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给我一份外出许可吧，上里。”

在友奈死的时候，我就想过要去见茉莉，结果还是没去成。事到如今却又想了起来。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茉莉了，但是通过大赦的数据库还是很容易地查到了她的住处。

我通过上里拿到了大赦的外出许可后就驱车前往她所在的小镇。现在我越发感到长时间驾驶的疲劳感了。当时载着茉莉和友奈的时候，几乎没睡都能连续开好几个小时。这也跟我当时乐在其中，整个人都嗨起来了有关系吧。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不过我还是在正午前开到了茉莉现在的住处。

她现在住在乡下的一栋独户里，那里周围遍布着森林和田地。那栋屋子不大也不小，中和了和风和西式的特点，简单来说就是毫无特征。就算有一百个人路过，他们也都不会特别留意的。

看着这栋房子，我心生澎湃。

啊啊，这太茉莉了。多么普通的一个家啊。

我按下门铃，屋内传来“来了！”的声音，同时感觉到了有人在朝玄关这边快步走来。

玄关门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个女性。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是谁。

“好久不见了，茉莉。”

听到这句话，茉莉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我是谁了。她戒备地弓起身。

“久美子……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别小看大赦的情报网啊。只要一查就能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别那么紧张，我也不是专程来找你麻烦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事到如今……”

“我正好想给你尝点我喜欢吃的东西。”

“久美子喜欢的东西……？难道不是人们痛苦的表情、血还有暴力吗？”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印象啊？不过我以前也确实干过不少缺德事。”我打开包给茉莉看，里面装着小麦粉、干鲣鱼片、蔬菜、猪五花等等。“是御好烧啦。现在正好是午饭的时间对吧？”

我借用了茉莉家的厨房。将小麦粉与高汤混合后加入鸡蛋和其他辅料，用平底锅烘烤。光是这样就已经十分美味，御好烧不愧是日本饮食文化史上的重大突破。

我相信在这神世纪，御好烧总有一天也会成为与乌冬面不相上下的国民美食。

尝过我做的御好烧后，茉莉瞪大了眼睛。

“真好吃……！没想到钟情于悲鸣与暴力的久美子还有这种特长。”

“你这是在挑衅我吗？那我这回可要彻底征服你。虽然 7·30 天灾的时候在巴士里没法做饭，但我还在大阪的时候可是会给关系要好的人秀一手御好烧的。没给你吃过我可是一直惦记着呢。”

“关系要好的人……？”

“没错，我可是最喜欢你了。”

“我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哪怕是到了现在我还是恨着你。”

“是因为我夺走了你身为巫女的地位？”

“…………”

茉莉吃着御好烧，一言不发。

“我只是觉得大社巫女的地位不适合你。不过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你，单纯是我自己图开心罢了。”

“……我知道的。你这个人真是糟糕透顶。”

“哼哼，对吧。多亏如此，我才能不去过那种普通人的平淡生活，享受各种各样的不寻常体验。每当 Vertex 入侵四国的时候，神官们都会方寸大乱，其中还有不少会因为恐惧和焦躁而做出异常的行为。当时的状况已经扭曲到不得不让被称作勇者的孩子们上战场了，而这些勇者们也经常搞些乱子出来。最后还看到了上里这个初中女生执掌大赦。现实真是比小说还离奇。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不笑出声。”

“反正上里执掌大社背后也有久美子在掺和吧？” 茉莉斜眼盯着我。

“没有，我可什么都没做。倒不如说上里日向那种破格的女人哪里是我这种人影响得了的。上里利用我，我也乐于被利用，仅此而已。” 茉莉吃完御好烧，放下了筷子。

“多谢款待。味道很不错。”

“嗯，你喜欢就好。多亏了你我才能潜入大社，这点程度连回礼都算不上。我对你可是感激不尽。你的恨意我也心甘情愿接受了。”

“久美子。”茉莉瞪着我，“我恨你不是因为你夺走了我身为巫女的地位，而是因为你没有阻止高岛友奈成为勇者。”

“……她可是自愿去当勇者的。”

“即便如此你也应该阻止她。阿友那时候还不过是十岁的孩子。看到小孩子做了错事，身为大人去阻止她不是理所应当吗？”

“你是说……友奈选择成为勇者是错误的？”

“没错。”

茉莉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恐怕自从她与友奈分别至今也一次又一次出神地思索着这件事吧。而无论思考多少次，她都只能得出“友奈选择成为勇者是错误的” 这个结论。每重复一次，想必茉莉的想法又会坚定一分。

“这话要是让大赦的神官听到了估计能让他们昏过去。”

“他们怎么样随他们去，错就是错。”

“友奈身为勇者奋战可是拯救了无数生命。现在四国的人们能过上和平的生活也有友奈的功劳。”

“……我也不清楚大社内部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现在要说的无非是基于我这个普通人知道的事情。”说完前提之后，茉莉继续说道，“勇者们最后败给了叫做 Vertex 的怪物。除乃木大人以外全员殉职。Vertex 放弃入侵四国是因为举行了名为奉火祭的仪式。阿友只是为了给奉火祭争取时间才死的吧？只是为了争取时间的话— —她的牺牲真的有必要吗？哪怕没有她的牺牲，四国的和平不是也能守住吗……？”

或许茉莉说的没错。

但这也不过是身处未来的我们回顾过去时的看法，在这些事件以现在进行时发生着的过去，友奈她们作为勇者战斗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要不进入大社——只要没有成为勇者，阿友就能活的更久，过上和四国的幸存者们一样幸福的生活了。”

“……要是那样的话她确实可能活的更久，但幸不幸福可就不好说了。不只是友奈，那些所谓的勇者们一个个都把他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乃木若叶。她战斗的理由虽然混有私怨，但总是站在前锋作战，从来不辞伤痛。

土居球子。她不惜性命也要保护自己视作妹妹的伊予岛。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伊予岛，说不定她也能够活下来。

伊予岛杏。她没有强健的身体，对战斗也有些消极，之所以坚持战斗大概也是因为担心土居吧。某种意义上，她也是为了土居而死的。

郡千景。她没有像其他勇者一样展现出明显的牺牲精神，但最后似乎也是为了保护乃木而死的。

“所谓的勇者都是些轻视自己生命的人。高岛友奈也是。所以友奈她——如果没有成为勇者的话，恐怕会为此后悔一生吧。”

“…………”

茉莉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自己膝上紧握着的双拳。

“我在大赦里一直看着勇者和她们身边的人。不只是勇者，她们身边的人也一样都是些我行我素的人。上里还是初中生就能执掌一个强大组织。花本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抱有强烈崇拜。安艺在时代的激流中还能坚定地保持自我。”

茉莉大概不会知道，那些成为奉火祭祭品的巫女也都有着远超常人的意志。

“不只是勇者和巫女。在我看来，那些虽然有肤浅丑恶的一面，但在陌生的立场上为了守护国家而奔走的大赦神官们也付出了超出常人的努力。茉莉，我以前说过你很普通。但是现在想来，在崩坏的世界中拥有着超越人智的力量的你还能保持‘普通’也是异常的。普通和不普通的分界线究竟在哪里呢？”

“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茉莉如此断言。普通与异常的分界线，茉莉大约也从与我和友奈分别的那天起就一直思索至今了吧。她的语气中流露出苦思冥想过的人特有的坚定。

“虽然久美子也是异常的人，但这世上比你奇怪的人数不胜数。人都有多面性，所有人都有普通的一面，又都有奇怪的一面。所有人都是异常的，又都是普通的。”

“说的还挺文绉绉的，不愧是作家。我听说了，你如愿以偿当上绘本作家了吧。” “这还是多亏了你夺走我身为巫女的地位，让我远离了大赦。真是感激不尽。” 茉莉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是在道谢。

之后，刚收拾好餐具，玄关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

一个少女快步跑过走廊，进入了客厅。她的年龄和初次与我相遇时的茉莉相仿。

看到我后，看她的表情好像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她马上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有客人要来！……还是换一天吧……” 少女自言自语的时候，玄关的方向传来了其他少女们的说话声。

“横手茉莉女士！请允许我们勇者部进行闻风丧胆的采访！”

“莉莉，声音太大了！这样会给横手女士和附近的人添麻烦的。”

两边都是我有印象的声音。那两个友奈应该已经被上里和乃木狠狠威胁过了吧

——

进入客厅的少女有些为难地继续说到：

“她们是我朋友的熟人，正在到处调查西历时代的事情。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查到的，她们知道了母亲是和高岛友奈大人一起来到四国的。所以她们就想来问点事情……但是现在有客人来了，要拒绝她们吗？”

“没事，铃。让她们进来吧。”茉莉的语气十分温柔，能从中感受到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是芙蓉和柚木对吧？柚木的母亲是我的朋友，我从她那里听说过了。”

“没关系吗？”

被叫做“铃”的少女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没关系。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而且我也算不上客人。” 我正要起身走向门口，两个少女冲进了客厅。

“横手茉莉女士！我们听说您是 7·30 天灾的亲历者！希望能对您进行采访，了解一些真相！”

“不能在别人允许之前冲进别人家里！”

矮一些的金发少女兴致勃勃地冲了进来，而后面那个高一些的黑发少女正试图拉住她。

茉莉微笑着迎接两人。和曾经年幼时的样子比起来，茉莉的笑脸上也有了和年龄相符的皱纹。

“是芙蓉·利连索尔·友奈和柚木友奈吧？我从亚沙……柚木的母亲那里听说了。” 我本想趁着茉莉和少女们说话的时候离开房间，可茉莉抓住我的手阻止了我。

“久美子也留一下。芙蓉、柚木，这个人可是大社的神官。而且还是引导了那位高岛友奈大人的巫女。从她那里能听到比问我有趣得多的故事。” 听到茉莉的话，芙蓉两眼放光地看向了我。 “惊天动地！高岛友奈不是那位人尽皆知的大英雄吗！请务必说说！”

“……我也对高岛友奈的事情有兴趣。毕竟那位是我和莉莉名字的由来……” 柚木也看向我，茉莉的女儿铃更是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

“咦，那您难道就是乌丸久美子大人……？对不起，刚才说了失礼的话！” 本来还想赶紧跑掉的，这下子麻烦了。

这时，茉莉惊讶地看向柚木。

“咦，柚木你没从你母亲那里听说过吗？芙蓉怎么样我不大清楚，柚木你的名字倒也不能完全说是源自高岛友奈大人。亚沙本来是想从自己的名字……把‘朝’ 改成‘夕奈’作为你的名字的[注 1]，但你出生的时候拍打了手背，正好就给你取名‘友奈’了。”

对这两位‘友奈’，大赦也做了跟踪调查，其中也包括柚木名字的由来。

正如茉莉所说，本来柚木的母亲打算给女儿取名“夕奈”。如果当初想的名字不是“夕奈”，柚木的母亲大概就会拒绝给女儿取名“友奈”了。

“也就是说，柚木的‘友奈’一半来自高岛友奈，一半来自母亲亚沙。” 听到茉莉的话，柚木和芙蓉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芙蓉先开了口。

“咦，咦咦咦！？本来是来打听旧世纪的事情的，没想到得知的是柚木君的事情。”

“我也有点惊讶……之前都不知道这些。” 柚木也有些动摇。

“柚木名字的由来久美子应该也知道吧？毕竟是身居高位的大赦神官。”

茉莉斜眼看向我。我本打算无视她，但最后还是败给了都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治好的坏毛病。我不禁觉得偷偷漏点大赦的调查情报给普通人说不定也挺有意思的。

“茉莉说的是真的。我作为大赦的神官可以断言。这件事我们也是调查确认过的。” 说完，柚木和芙蓉对我们似乎更好奇了。

“太厉害了！看来两位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请再多说一些！”

“莉莉，兴奋过头了。”

我和茉莉、茉莉的女儿横手铃、还有芙蓉友奈与柚木友奈。

五个人在客厅中聊了起来。

看着茉莉和女儿还有她的朋友聊天，我也安心了下来。

之后我们五个人不知道聊了几个小时。

太阳落山之前，两个友奈回家了。她们两个人住在香川县观音寺市，距离横手家距离不短，所以得提早些回去。她们走后，我也离开了横手家。

走出玄关，空气已经染上了黄昏的颜色。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念故乡》的乐声。

看来这片地区也会在傍晚时分播放《念故乡》。

我向来玄关送我的茉莉问道：

“你现在幸福吗？”

“嗯。我很幸福。”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我。

那就好——我心想。这样让茉莉逃离大赦也算是有意义了。

“我虽然讨厌你的生活方式，但很喜欢昂首走向这种生活方式的你。下次等你快死了我会再来看你的，到时候再来问问你这种无聊的人生到底幸不幸福。”

“我觉得久美子会死的比我早。都快年过花甲了就别再逞强了。”茉莉带着几分苦笑说道，“而且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的答案都不会变。哪怕是临终之前我也会笑着回答你‘我很幸福’的。”

译注：

1.亚沙的读音是あさ，写成汉字就是朝，指早上的意思，对应的晚上就是夕，所以这里说是从“朝”到“夕奈”，不过这个奈字怎么来的没解释。

第二卷 下 插图